第190章归帆(第1/2页)

晨雾刚散，浙江刘家港的水面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港口瞭望哨斜靠在旗杆上，正就着晨风啃干粮，忽然瞥见远处海平面上冒出几点模糊的帆影。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帆影越聚越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顺着东南季风缓缓朝港口压来。

“船队！是咱们大明的船队回来了！”

瞭望哨扯着嗓子嘶吼一声，抄起鼓槌狠狠敲响塔顶铜锣。“咚咚咚”的锣声撕破清晨的宁静，港口里顿时活泛起来。漕运民夫、卸货脚夫、守港士卒全都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海面上望。

“看那帆上的‘明’字！真是水师的船！”

“我的天，吃水线压得这么深，一准是满载而归啊！”

这才半年多就回来了？莫不是打了大胜仗？”

人群议论声里，稳稳朝刘家港驶来。船舷两侧炮口森然，船身上还留着几道海战过后的焦黑痕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透着百战余生的威严。

最显眼的是每艘船的吃水线都压得极低，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舱里的货物压得船身稳稳沉沉，一望便知收获颇丰。

“咚——”

沉闷的靠岸声接连响起，为首的旗舰“威远”号最先贴住码头。缆绳被水手们飞快抛上岸、绷紧系牢，厚木板搭成的跳板刚一搭上青石板，第一个跳下来的却不是列队的兵卒，而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郎。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裤腿还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海盐的小腿。少年仰头深吸一口潮乎乎的江风，咧嘴笑开，露出一口亮白的牙。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他喊得嗓门透亮，码头上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紧跟着跳板上人流不断，水手、兵卒陆续下船，一个个都晒得跟黑炭似的，领口、袖口的衣衫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眉眼间全是海风刻出来的粗糙，可个个腰杆挺直，精神头足得很。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水手，刚踩上码头就“噗通”跪了下去，双手捧起一把带着潮气的泥土，往额头上轻轻一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拜海神保佑，还是谢祖宗庇佑。围观的百姓瞧着这一幕，也跟着红了眼眶，叫好声、掌声混在一起，比刚才更热闹了几分。

人群的簇拥里，旗舰船头上缓步走下一个身披山文甲的青年将领。正是李文忠。

“都督，港口周主事在码头迎候！”亲兵快步上前禀报。

李文忠微微颔首，按了按剑柄。这一趟出海。沿途收三藩属、立十余块界碑，缴获香料、宝石、苏木足足十几船，称得上满载而归。

港口主事周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刘家港主事周远，恭迎李都督凯旋！将士们一路辛苦了！”

“不必多礼。”李文忠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码头上或笑或泣的士卒，眼底也浮起一丝暖意，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着朱砂火漆的密函，“这是本次出海详报与战报，事关重大，立刻安排六百里加急送应天，呈御前。一刻延误不得。”

“下官遵命！”周远双手接过密函，转身对身后驿卒厉声喝道，“备最快的驿马！六百里加急赴应天！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敢延误者，军法从事！”

两名早已待命的驿卒翻身上马，接过密函揣进贴身衣襟，鞭子一甩，两匹健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朝应天方向狂奔而去。马蹄踏碎晨雾，溅起一路尘土，转眼就没了踪影。

港内，三十艘宝船依次靠岸。一箱箱胡椒、苏木、沉香、宝石被抬下码头，堆得像小山一般。水师士卒很快整好队列，个个盔甲鲜明，刀枪锃亮，方才上岸时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军纪森严。围观百姓爆发出阵阵喝彩，掌声与叫好声响彻港口。

驿卒一路疾驰，沿途每站换马，人歇马不歇，饿了就着风啃口干粮，渴了灌一口凉水。从刘家港到应天一千二百余里，他们只用了一天一夜，次日天刚蒙蒙亮，就冲到了应天承天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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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里加急！浙江水师战报！速速通传！”驿卒勒住缰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守门禁军不敢耽搁，接过密函一路小跑，径直送往皇宫内院。

此时坤宁宫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围着一张小方桌吃早饭。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一碟葱油饼，一碟酱萝卜，都是家常口味。正一边喝粥一边跟马皇后念叨。

“你是没见着，沿途州县的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麦地里的麦穗沉得压弯秆，村里的孩子个个面色红润，连乡下老汉都能穿得起细布衣裳了。”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酱萝卜，“只要将白莲教收拾干净，那就是天下大同了！”

马皇后舀了一勺小米粥，慢悠悠道：“百姓日子好过了是好事，可你也不能往外乱跑啊。堂堂皇帝，被白莲教围着砍，像什么话？”

“嗨，那点小事算什么。”朱元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有大哥跟着，还有暗卫护着，区区几个白莲教妖人，翻不起什么浪。再说了，天天在宫里看折子，全是些歌功颂德的漂亮话，能看出什么名堂。”

“就你道理多。”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大哥陪着你折腾也就罢了，你还把保儿他们都打发到海上去，一去就是大半年，连个信都传不回来。我天天提心吊胆，就怕海上风大浪大，出点什么意外。”

朱元璋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总管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噗通”跪在地上：“陛下！皇后娘娘！浙江六百里加急！李都督的水师回港了！”

“什么？”朱元璋手里的粥碗“咚”地放在桌上，腾地一下站起身，“快呈上来！”

太监连忙双手递上密函。朱元璋一把抓过来，指尖都带着点急意，几下撕开火漆，抽出信纸飞快地扫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看到最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哈哈大笑：“好！好样的！不愧是咱保儿！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马皇后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看你高兴的，人都平安吗？”

“平安！都平安！”朱元璋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笑得合不拢嘴，“儿子们都回来了！全须全尾的，一个都没少，没缺胳膊没少腿！你看保儿这战报，这一路大小打了十二仗，仗仗都赢！那帮海盗听见大明水师的名号，吓得望风就跑！孩子们作战都勇猛得很，没一个孬种！”

他说着就把战报往马皇后面前递，马皇后却连眼皮都没抬，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淡淡地回怼道：“那不是事实吗？你把咱儿子都打发到海外去，风吹浪打小半年，现在人好好回来，你还想让我夸你？”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凑过去，理直气壮地说：“你懂什么！大哥早跟咱说过，海外大片大片的无主之地，沃野千里，金银、香料、粮食遍地都是。咱现在不占，再过些年，就都被西洋那些番邦占去了，那不是白白糟蹋了好地方？”

他点着战报上的一行字，语气里满是得意：“你别看出海才小半年，去的地方可远着呢！信上说，他们顺着南洋往西，连西洋都绕了一圈！还整了咱大明界碑立下，又收了几个属国，光香料宝石就拉了十几船，金银粮食更是无算，这一趟出去，一本万利，值！”

马皇后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她心里也知道这是家国大事，只是心疼孩子们出海受苦，嘴上忍不住抱怨两句罢了。

朱元璋越看战报越心气顺畅，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朝外朗声道：“来人！”

“奴才在！”门外太监立刻应声。

“传朕旨意。”朱元璋沉声道，“令李文忠安顿好水师、清点完缴获之后，火速进京。朕要在奉天殿召见他，听他详奏这一路的见闻战果。另外通知政务院兵科、户科的主事，一并到场议事。”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