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天命之人
建安十八年六月,建业。
江风裹挟着水汽,吹过石头城的城墙。州牧府的议事厅内,孙权端坐主位,看着下方躬身行礼的伊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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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伯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不敢劳烦将军挂心。
伊籍直起身,神色从容道:「在下奉我主刘玄德之命,特来与孙将军商议一件关乎大汉存亡的大事。」
「曹操欺君罔上,有违人臣之道,我主已传檄天下,不日将亲率十万大军自江陵北上,讨伐国贼。」
「益州牧刘璋亦已应允,将自汉中出兵,牵制关中曹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陡然提高道:「我主说,孙刘唇齿相依,同为汉臣。当日蕲春城外,长江之畔,曾盟誓共抗曹操。」
「如今曹贼窃国,正是我等同心协力丶共襄义举之时。恳请将军自淮南出兵,三路并进,直捣许都,迎回天子,复我大汉河山!」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孙权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伊籍:
I—1
「玄德公果然义薄云天。只是不知,待克复中原之日,这天下,又该以何人为主?」
伊籍神色不变,拱手答道:「天下本是大汉的天下。待诛灭曹贼,迎回天子,自然由陛下圣裁。」
「我主乃大汉皇叔,此生唯愿兴复汉室,其余别无所求。」
「将军若能共襄义举,将来功成之日天子必不会忘记将军的忠义之心。」
孙权当然不会相信什么「此生唯愿兴复汉室,其余别无所求」的鬼话,他哈哈大笑,将茶盏放在案上:「好!机伯先生好口才!孤也不与你绕弯子。曹贼篡汉,人人得而诛之。玄德公既已出兵,孤江东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你回去告诉玄德公,待我备齐粮草兵马,江东大军必定北上,与他遥相呼应!」
「谢将军!」伊籍大喜,深深一揖,「末将这就返回荆州,将此好消息告知我主。」
送走伊籍,孙权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周瑜去世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一边安抚江东士族,一边清理内部异己,终于彻底掌握了江东的军政大权。
淮南之地也在鲁肃的治理下渐渐恢复了生机,府库充盈,兵精粮足。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周瑜的遗志,也没有忘记过逐鹿中原的梦想。
前次曹操西征马超之时,周瑜就提出了奇袭许都的计划,但却因为他的猝然离世,最终错失良机。
如今曹操自绝于天下,刘备丶刘璋同时起兵,正是他北上的最好时机。
「来人。」孙权扬声道,「传我命令,召集所有文武百官,即刻到议事厅议事!」
「诺!」
半个时辰后,能到的江东文武悉数到齐。
「诸位,」孙权环视众人,沉声道,「刘备已在荆州起兵北伐,刘璋自益州响应。孤决定,即日起兵北伐,讨伐曹操。诸位有何良策,尽可直言。」
他话音刚落,甘宁就猛地站了出来,声如洪钟道:「末将愿请兵一万为先锋!尽数乘轻舟快船,自寿春入淮河,再溯流西进直入颍水。
再从颍水奇袭许都!」
「主公,这正是完成周都督遗志的最好机会!」
「甘将军所言极是!」吕蒙立刻附和,「我江东水军天下无敌,顺淮水而上,不出一月,便可兵临许都城下!况且就算此事不成,我军也可沿水路返回,曹军奈何不得我军!」
两人都是周瑜在时成长起来的军事将领,当年周瑜在世时便定下了奇袭许都之策。如今周瑜已逝,但他们却始终没有忘记这个遗愿。
厅中不少年轻将领纷纷点头,士气高涨。
就在这时,鲁肃皱着眉站了出来。
「主公,不可!」
鲁肃声音急切道:「此举太过冒险!曹操虽建国称公,但根基未动,中央军主力仍在。」
「若我们直取许都,必定会吸引曹操的全部主力。届时我们将独自面对曹操的北方精锐,此事与我军大为不利!」
「以臣之见,不如沿淮水西进攻打汝南郡。」
「拿下汝南之后,向西可以支援刘备的襄樊战场,向北可以直取颍川,一样能够威胁许都。若事有不谐,亦可顺淮水退回寿春。」
「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方为万全之策。」
孙权点了点头。
鲁肃的话很有道理,也很稳妥。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太满意。
他不想帮刘备吸引火力,更不想让刘备趁机拿下襄樊,壮大势力。
刘备占据长江上游,本就是江东的心腹大患,若是再让他得到襄樊,日后江东便再无宁日了。
就在孙权沉吟不语之际,张昭缓缓站了起来。
「子敬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张昭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刘备已经占据荆州,交好益州。他如今带甲数十万,羽翼早已丰满。若我们再助他拿下襄樊,他的势力便会超过江东。」
「到时候曹贼未灭,我们反而要先面对占据上游的刘备大军了。」
「况且汝南亦是中原腹心之地,我军打汝南,一样会引来曹操大军!」
这句话正好说到了孙权的心坎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依子布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张昭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道:「依老臣之见,我们不如渡过淮河,北上攻打下蔡。下蔡守军不过数千,却牢牢控制住了我军北上之路。」
「攻克下蔡之后,不必向北进攻谯县触动曹操的根本,我军可直接引兵向东北,攻取徐州!」
「徐州远离中原,且曹操在此地的兵力最为薄弱。刘备与曹操都是当世枭雄,必定会在襄樊死战不休。」
「我们不如将中原战场让给他们,让他们两虎相争。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丶兵疲力尽之时,我们再挥师西进,坐收渔利,岂不是万全之策?」
孙权猛地一拍案几,豁然站起身:「子布先生所言,正合孤意!」
对啊!
他为什么要帮刘备打曹操?
他为什么要冒着损兵折将的风险,去给刘备做嫁衣?
他完全可以趁曹操和刘备在襄樊鏖战之际,自己去攻取徐州。徐州打下来就是江东的地盘,进可以逐鹿中原,退可以自保江东。
等刘备和曹操打完了,他已经占据了徐州,进可攻退可守,无论谁胜谁负,江东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孤决定了!」孙权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孤要亲率十万大军北上,先攻下蔡,再取徐州!」
「主公不可如此啊!」
鲁肃急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道:「孙刘两家唇亡齿寒,刘备若败,曹操下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江东!此时我们正该齐心协力,共抗曹贼,怎能互相算计,自毁长城?」
「况且————」
「子敬不必多说了。」
孙权摆了摆手,语气冰冷道:「孤心意已决。」
孙权沉默了片刻,又把目光看着鲁肃,语气缓和了一些:「子敬,孤知道你是为了江东好。但你要明白,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刘备今日能与我们结盟,明日便能反目成仇。我们不能把江东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鲁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就算主公要攻打下蔡,也不必亲自领兵前往啊。」
「末将愿为主公分忧,率军北上。主公坐镇建业,统筹全局即可。」
孙权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道:「当年打淮南,是孤亲自领兵。如今打徐州,自然也要孤亲自领兵。刘玄德五十多岁了都能亲率十万大军攻打襄樊,我孙仲谋,难道还不如他刘备吗?」
鲁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君主,心中一阵悲凉。
那个当年在赤壁之战前,拉着他的手问「计将安出」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江东之主,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算计,他再也不需要别人替他拿主意了。
「诸将听令!」孙权高声道,「即刻回去整顿兵马,待准备齐整,大军立即出发!」
「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邺城。
铜雀台之上,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曹操身着冕服,端坐于主位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台下,魏国的文武百官举杯相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自五月受封魏公以来,曹操已经忙了整整一个月。
划分封地疆域,梳理户籍赋税,重新任免地方官吏,设置魏国百官,确立宗庙礼制,笼络世家功臣————一桩桩一件件,耗尽了他的心力。
如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魏国的官僚体系已经搭建完毕,冀州十郡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整个北方,都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诸位,」曹操端起酒杯,站起身,高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共饮此杯!愿我大魏,国运昌隆,万世不衰!」
「愿我大魏,国运昌隆,万世不衰!」
百官齐齐举杯,山呼万岁。仿佛再也无人记得还在许都的大汉天子。
曹操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哈哈大笑。
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
从陈留起兵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
他扫平了黄巾,讨伐了董卓,灭了吕布,破了袁绍,定了关中,统一了整个北方。如今他封公建国,位极人臣,离那最高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假以时日,他必定能统一天下,建立一个属于曹家的王朝。
就在这时,许褚快步走了上来,脸色凝重地俯在曹操耳边,低声道:「主公,荆州急报。」
曹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漫不经心地说道:「什么事这么急?没看见孤正在宴请群臣吗?」
「是荆州刺史胡修的军情急报,还有一封————一封刘备的檄文。」
许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来人说,十万火急。」
曹操心中咯噔一下。
他接过急报快速展开。
只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便微微一顿。
他不是没有想过此次称公南边会有所动作,但他以为刘备最多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竟然真的敢大举进犯。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山都不战而降。
中庐数日被破。
汉水以南屏障尽失,襄阳已经成为一座孤城。
刘备亲率十万大军,以关羽张飞为水丶陆两军主将,已经兵临襄阳城下。
「啪!」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满座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
铜雀台上,只剩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曹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备!织席贩履之辈,竟敢如此欺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那封还未拆封的讨曹檄文,缓缓展开: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今有汉贼曹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
其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丶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浊乱宫闱,蠹害朝政。
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操承其秽德,袭其凶性,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久怀篡逆之志。
往者黄巾作难,四海鼎沸,操乘衅而起,招合亡命,因缘际会,得掌兵权。
然其性残虐,嗜杀成性,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初据兖州,杀名士边让全家,士林震恐,人心离散。
及攻徐州,坑杀男女数十万口,泗水为之不流,五县城堡,化为丘墟,至今徐土之人,闻操之名,犹切齿痛恨。
此其滔天罪行,天下共知,鬼神所共愤也。
会董卓之乱,乘舆播越,操乃诱胁天子,迁都于许。名为匡扶汉室,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大权,**朝政。
幽禁天子于深宫,隔绝内外,百官皆为其傀儡,朝政悉由其专断。稍不如意,辄加诛戮。
故车骑将军董承丶长水校尉种辑丶将军吴子兰丶王子服等,皆汉室忠臣,奉衣带诏欲诛操,以安社稷。
事泄被夷三族,牵连死者数千人。自此,朝堂之上,无复敢言汉事者。
操又贪得无厌,发掘陵墓,盗取金宝,以供其军资。特置发丘中郎将丶摸金校尉二职,专司掘墓之事。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至乃发掘梁孝王陵墓,破棺裸尸,掠取金宝数万斤,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
操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自古及今,无道之臣,未有如操之甚者也。
操又重赋苛役,剥割黎民,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
然操犹不知止,逆天而行,于建安十八年五月,胁迫天子,封其为魏公,割冀州十郡为其封地,建魏国社稷,置百官,立宗庙,乘舆车马,皆如天子之制。
此其篡逆之迹,昭然若揭也!昔者周公辅成王,犹且归政。
霍光辅昭宣,未尝有非分之想。
今操身为汉臣,而敢建国称公,割裂疆土,其心路人皆知。
若不及时诛之,必步王莽之后尘,倾覆汉祚,荼毒天下。
故尚书令荀彧,乃汉室忠臣,德高望重,辅佐曹操二十余年,屡建奇功,天下莫不敬仰。
然因反对操之称公,坚守臣节,竟被操逼死,天下闻之,莫不流涕。操之忘恩负义,残害忠良,一至于此!
天下忠臣义士,无不摩拳擦掌,欲诛此国贼。
今我等奉天子之密诏,举天下之兵,共讨曹贼。
有能斩操首者,封万户侯,赏钱五千万。其诸将吏士,若能弃暗投明,归降我军,悉皆赦宥,复其爵禄,有功者,仍加封赏。
若有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城破之日,绝不宽贷!
夫以顺讨逆,势如破竹。以义诛暴,何功不克!今日之事,非独为汉,亦为天下苍生也!
操若不灭,汉祚不兴,天下无宁日矣!
凡我大汉忠臣义士,皆当奋袂而起,举兵讨贼,以安社稷,以救黎民!
整个铜雀台静得可怕,所有官员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风从铜雀台的檐角吹过,卷起他身上的九锡冕服,猎猎作响。
曹操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篇檄文,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忽然,他笑了。
「好————好一个刘玄德。」
「好一篇讨曹檄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没有人敢说话。
曹操将那篇檄文缓缓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从脚底直冲头顶。
但曹操没有爆发。
他慢慢松开手,将那团揉皱的檄文,扔进了旁边燃烧正旺的铜炉里。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绢帛,很快就将那些字字诛心的文字,烧成了灰烬。
「刘备以为,趁孤建国未稳,起兵偷袭,就能占到便宜?」
「他以为,写一篇狗屁不通的檄文,就能动摇我大魏的军心?」
曹操忽然又想起了当年在许都,他看着刘备说出的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孤果然没看错你————
来吧,你我都是天命之年了,那这次就彻底做个了断。
看看究竟谁才是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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