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梁参军
这日清晨,梁山伯披着晨光来至前锋营马厩,侍从银生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马厩中乾草气息扑鼻,一群战马正低头嚼着草料,偶尔甩一甩尾巴,打几声响鼻。
一个少年正埋头在食槽旁,一手执刷,一手提桶,仔细地替一匹栗色战马刷着鬃毛。
少年见了梁山伯,慌忙放下手中活计,将沾满草屑的双手在破旧的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垂首行礼,大气不敢出一口。
梁山伯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便是程石?」
程石不料尊贵的梁参军竟会认得自己这般一个微不足道的马厩小杂役,又惊又慌,面色微微涨红,紧张得有些结舌:「回————回参军,我是程石。不过————不过大家都唤我「阿石」。
梁山伯见他紧张,放缓了语气,又问:「今年多大年纪了?」
程石定了定神,恭声答道:「回参军,我今年十四岁了。」
「十四岁。」梁山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停了停,「何时来的广陵军中?」
程石忙道:「回参军,是前年冬天来的,那时候广陵也像现在这般冷,我来了已整整两年了。」
「为何来投军?」梁山伯又问。
程石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掠过一抹黯然:「回参军,前年秦军打到我的家乡,我阿父阿母都被秦军杀了。
我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往南跑,跑到了广陵,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就想着,哪怕有一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睡觉,也算是活着,于是投了军。
只是那时年纪太小,个子还没马背高,军中不敢让我上阵,让我在马厩里做些喂马刷马的杂活,混口饭吃。
前些日子将我拨了过来,照看参军前锋营里的战马。
梁山伯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瘦削的少年,忽然正色问道:「程石,你可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卒?拿士卒的军饷,堂堂正正地佩刀挽弓,上阵杀秦兵,为你阿父阿母报仇?」
程石一怔,旋即,稚嫩的脸上绽开了惊喜之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带着渴望与坚定:「想!我做梦都想!求参军收留!我一定拼了命操练,绝不辜负参军!」
梁山伯神色庄重:「我方才听银生说起你,说你为人朴实丶勤奋,手脚麻利,喂的马膘肥体壮,刷的马毛色油亮,是个踏实肯吃苦的。
你小小年纪就遭逢大难,逃难千里来投军,无亲无故,能在这大营马厩中勤勤恳恳做了两年杂役,这份坚韧与踏实,已胜过许多身强力壮之人。
你又渴望成为士卒,立志杀秦兵为父母报仇。这等志向,这等血性,正是我前锋营需
要的。
程石,你听好了,自今日起,你不再是马厩里的杂役,而是我前锋营的一名正式士卒。
我会让你随队操练,挽弓射箭,持矛陷阵,与所有袍泽一样领受军饷。
望你珍惜这个机会,勤学苦练,莫要辜负了自己那颗报仇雪耻之心,也莫要辜负了我今日对你的这份期许。
将来上了沙场,亲手斩下秦军的头颅,建功立业,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那才是你程石顶天立地的归宿。」
程石忙磕头,哽咽着道谢:「谢参军收留!我必会勤学苦练!」
谢过梁山伯之后,他站起身来,又朝一直站在梁山伯身后的银生鞠了一躬,红着眼眶道:「谢银生大哥替我在参军跟前说了话,我这辈子都记着银生大哥的恩情。」
银生本是替他高兴,见他当着梁山伯的面,这般郑重地向他道谢,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咧嘴憨憨一笑。
他虽向梁山伯提了程石,心中未抱多大期望,觉得此事多半难成。不料梁山伯今日刚听说程石的事,立刻亲自来马厩收人,这份雷厉风行与真诚体恤,令他心里本就坚实的忠诚又深了一分。
事实上,梁山伯这般做,主要在于,他要努力争取每一个可能成为精锐好兵的士卒,不因年岁而弃,不因贫弱而舍。
今日种下一粒种,将来或许就能收获一棵大树。
这支前锋营,是他实现宏图霸业的基石,每一个士卒,都是这块基石上的一砖一瓦。
又一日清晨,校场上旌旗微扬,空气中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前锋营数百名士卒照常在小校场点兵台前列阵,静候操练。
梁山伯与萧虎立于点兵台上。
梁山伯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排排静立如松的士卒,忽然将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兵身上,大声唤道:「鲁二,出列。」
名叫鲁二的小兵闻言一愣,似乎不敢相信参军竟会当众点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局促地快步走出队列,站定之后,双手紧贴裤缝,大气不敢出一口。
他是前锋营里不起眼的小兵,年仅十六岁,身子骨也不强壮,肩不能扛太重,跑不能冲最前,平日操练只是勉强跟上而已,向来是没人注意的那一个。
梁山伯望着鲁二,又转向众士卒,大声说道:「诸位,昨日本参军得知了一桩事。
前日夜里,轮到鲁二值守,他在巡查时发现粮仓墙角有一个老鼠洞,洞口虽不大,正好在粮囤之下。
当时夜深人静,营中袍泽皆已歇息,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鲁二没有当作没看见,也没有等别人来处置,他自己去寻了些湿泥巴,蹲在地上仔细将那老鼠洞堵得严实,又反覆察看了一番,确定再无缝隙。
本参军决定,将此事记入功过簿,算作鲁二立下的一次小功。按营中规矩,记功者赏,功多者擢,鲁二此番所为,已足当此赏。」
因前锋营纪律严明,士卒们遵守纪律,尽管不少人对梁山伯这番话感到惊讶,无人开口议论,只是将惊讶之色表现在脸上。
有人眉头蹙起,有人眨了眨眼似乎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人看向那个不起眼的鲁二。
梁山伯将众人面上的惊讶与不解尽收眼底,继续大声说道:「本参军知道,你们之中定然有人心中不服,觉得本参军小题大做。
堵一个老鼠洞罢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微末小善,如何也能算作立功?如何也配记入功过簿?
本参军告诉你们,之所以将此记为一功,不是为了这一个老鼠洞。
而是为了鲁二在无人看见时,不曾敷衍,不曾偷懒,鲁二说,若不即刻堵上那个老鼠洞,老鼠会钻进粮囤,糟蹋粮食,那是全营同袍的口粮,是弟兄们吃饱肚子操练杀敌的根本。
今日他在无人看见时,为了同袍堵上一个老鼠洞;将来他到了刀矛相向丶箭矢如雨的沙场上,就不会在无人注意时抛下同袍独自逃跑,甚至可能会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替同袍挡下敌人的矛与箭!
你们记住了,咱们前锋营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同生共死丶祸福与共的大家庭。战场上,盾兵护矛兵,矛兵护弓兵,弓兵护全军,我护你们,你们也护我。
望诸位以鲁二为榜样,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事小而懈怠。
日常之间,营帐之内,处处皆是战场,时时皆是考验。
都听明白了么?」
数百人齐声高呼:「听明白了!」
鲁二站在队前,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眶微红,拳头攥紧。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兵,而是一个被看见丶被认可的前锋营战士。
当日这件事就传到了孙无终耳中。
孙无终将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说给刘牢之听,语气里带着轻蔑,不以为然。
刘牢之听罢,面露不屑之色:「功劳簿乃军中重器,岂可如此轻用?堵一个老鼠洞,举手之劳的琐事罢了,也配记功?
虽说那名小卒做得不差,可也不至于当作小功郑重其事地记于功劳簿上。
梁山伯这是小题大做,带兵软了,早晚要惯出毛病来。」
大营之中,士卒日日训练,纵马持槊,弯弓射箭,舞刀弄矛,受伤在所难免,伤重不治而亡的惨事也在所难免。
尽管梁山伯注重将士训练安危,在意将士生命,终究无法完全避免。
这日,一个名叫李平的年轻士卒,在练习骑马冲刺时坐骑受惊,不幸坠马,后脑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
几个同袍将他抬回营帐,医工匆匆赶来,把了脉,翻了眼皮,终是束手无策。
李平今年不过十七岁,家中贫寒,无有阿父,亦无阿兄阿弟,只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年幼的阿妹相依为命。
他躺在木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梁山伯与萧虎站在李平榻边,面色凝重。
梁山伯俯下身去,问道:「李平,可还有什么心愿?」
李平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光亮,努力牵动嘴角,低声说道:「回参军,我————我想给阿母写信,可我不认字,没读过书。」
梁山伯心中一揪,立即吩咐银生取来纸笔。
在木榻边摆了一张矮几,将纸笔摆在矮几上,梁山伯坐在矮几旁,提笔蘸墨,对李平说道:「李平,你想对阿母说什么,一句一句地说出来,我替你写,写完我遣驿使将信送到你阿母手里。来,说罢。」
李平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嘴唇轻轻翕动,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了生命中最后一段话:「阿母,阿平想你了。
阿平不能再在你跟前尽孝了,往后冬天冷的时候,你记得多添件衣裳,莫要舍不得穿那件厚的。
军中有抚恤的,梁参军亲口答应,必不会少了,必会送到阿母手里。
阿妹还好吗?阿平也想阿妹了,可惜阿平再也见不到她了————」
话未说完,微弱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李平的眼皮阖上了,年轻的脸上犹挂着两行泪痕。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
矮几上的纸张,墨迹犹湿。
萧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粗犷憨厚的面孔动容,虎目竟泛起了些许潮润。
他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梁山伯也触动,心中酸涩,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搁下笔,将那张写着李平遗言的信纸轻轻拿起,吹乾墨迹,小心折好,放入怀中,站起身来,与萧虎一同默默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寒风扑面。
萧虎闷闷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梁山伯说道:「参军,这李平实在可怜。家中无父无兄,只有寡母弱妹,他这一死,那两个女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军中虽有抚恤,那数目委实微薄,怕是撑不了几年。
我想自己拿出数千钱来,贴补给李平的阿母和阿妹,也算是我这个做督护的,对得起跟过我一场的弟兄。」
梁山伯望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啸谷有此心意,实属难得,我岂会拦你。
只是此事不宜张扬,你私下悄悄安排便是,莫要让旁人知晓是你私人所出,否则往后反倒生出许多枝节来。
你我毕竟不是只带这几百人的小校,前锋营目前定员两千之众,将来多半还会扩至更多兵力。上了沙场,伤亡在所难免,牺牲的将士只会越来越多。
你我难道能对每一个牺牲的将士都私人贴补抚恤么?纵是倾家荡产,也贴补不过来。
若是贴补了这一个,没有贴补那一个,那些未曾受贴补的士卒和家眷就会心生不满,反倒坏了军中公义。
所以啸谷,你我真正应该做的,是以参军与督护的身份,去向谢将军陈情,力争提高对牺牲将士的抚恤标准,更要确保每一笔抚恤都能照数发放到牺牲将士的家眷手中,绝不容许有人从中贪墨丶层层盘剥。
这才是长久之道,才是对所有将士负责任的做法。
至于李平的阿母和阿妹,你此番的心意,悄悄做了便是。将来咱们若能促成抚恤之制有所改善,那才是对千千万万个李平以及他们的家眷,真正尽了一份心力。」
萧虎听了这番话,豁然开朗,粗豪的面容上浮现出认同与钦佩。
他抱拳正色道:「参军说的是正理,便依参军所言。此番我私下悄悄安排,往后不再做这等事了,而是与参军一同向谢将军陈情,力争提高抚恤标准,且不容许有人贪墨盘剥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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