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骥伏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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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老骥伏枥(第1/2页)

后堂书房的门在严世蕃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严嵩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烛火在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跳动,将那道道沟壑照得明暗不定。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唤人进来续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脑海之中,思绪翻腾。

八十二年的人生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严嵩,字惟中,号介溪,江西分宜人。

弘治十八年进士,二甲第二名,那年,他二十五岁。

从南京国子监的默默耕耘,到礼部尚书的运筹帷幄,从大礼议收尾阶段恰到好处的站队,到一手青词写得天花乱坠……

他严惟中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祖宗荫庇,不是同年相助,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的。

杨廷和、夏言……

这些人,哪个不比他聪明?哪个不比他更有根基?

可他们都倒下了。

而他严嵩,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活成了首辅,活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活成了朝堂上所有人都得仰视的存在。

可是然后呢?

他老了。

八十岁。

眼花耳聋,腿脚不便,腰背僵直,每天起床都要人扶,上台阶都要人架,连坐着处理政务都撑不了一个时辰。更可怕的是,脑子也不如从前灵光了,一份普通的奏疏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看懂,批语也写得越来越短,越来越含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已经快要撑不起这个首辅的位子了。

而那个徐阶……

想到这个名字,严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比他年轻二十多岁,同样的隐忍,同样的迎合,同样的狠辣。

他看徐阶,就像是照镜子,看着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甚至连那些小心思、小动作,都透着一种莫名熟悉的亲切感。

他知道徐阶在想什么,也知道徐阶在谋划什么。

他都知道。

只是,他已经力不从心了。

他所谋的,不过是一个全身而退,保住家族,保住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底,至于其他的……随他去吧,爱谁谁。

他已经快要认输了。

“谁能想到啊……”

严嵩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谁能想到,陛下竟然成了!

严嵩的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

说到底,陛下看中的还是他的能力啊!

做官的能力,迎合的能力,揣摩圣意的能力,帮陛下解决问题的能力。

以前他老了,不能帮陛下解决问题了,所以陛下开始为以后谋划了,开始培养徐阶,开始考虑后路。

现在呢?

一枚丹药下去,他的身体状态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他是什么状态?

那是嘉靖二十一年,他刚刚入阁,正值壮年,精力充沛,手段凌厉,连夏言都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而比起二十年前,他还多了二十年的经验、二十年的城府、二十年对人心的洞察。

这才是陛下现在最需要的。

至于徐阶……

严嵩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徐阶现在做的,都是他当年做过的,徐阶现在想做的,也都是他当年想做的。

那些隐忍、那些等待、那些在暗处结网的手段……

当年他也是这样对付自己的老师夏言的!

“可惜了……”

他是严嵩,不是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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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败在他手里,是因为夏言太直、太刚、太把自己当回事。

而他严嵩,从来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徐阶想要复制他的路?

做梦!

※※※

玉熙宫。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结束了今日的修炼,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三月料峭的寒意灌进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沉入梦乡的京城上,想着今天殿上的那一局。

“不愧是老严嵩啊……”

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今天严嵩在殿上的手段,说不上有多么高明精妙,但时机的把握却精准到了极致。

几句话间,便达到了目的,还堵住了徐阶等人的嘴,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严嵩。

不是近些年那个老迈昏聩、遇事只会和稀泥的严阁老,而是二十年前那个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严学士,那个懂得揣摩圣意、并愿意毫无底线去迎合的“奸相”。

这才是他愿意给严嵩机会的原因。

不是因为严嵩忠心,更不是因为严嵩可爱……

而是因为严嵩好用。

朝堂上不缺清官,不缺贪官,不缺能吏,不缺庸才,但缺一个能帮他把所有脏活累活都干了、还能干得漂漂亮亮的人。

这个人,以前是严嵩。

后来严嵩老了,干不动了,他只能自己下场。

现在严嵩又行了,那当然要继续用。

用顺手了嘛。

今天的这一局,最重要的不是把高岱踢出景王府,也不是让严世蕃去当什么劳什子长史。

而是让徐阶等人相信,严党已经完全押注到了景王身上。

徐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你什么都不做,他能想出一百种可能,你给了他一丁点线索,他就能顺着这根线头织出一整张网。

今天殿上这一出“严嵩弹劾亲儿子、亲儿子转身去当王府长史”的戏码,在徐阶眼里,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位调动。

他会想严嵩为什么要把儿子从内阁踢出去?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严世蕃送到景王府?严党和景王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严党得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所以才押了重注!

越想越多,越多越深,越深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开始行动。

他会盯着严世蕃的一举一动,咬着严世蕃不放,借机把火烧到景王身上。

在他看来,这是打击严党、阻止景王夺嫡的最好机会。

可问题是……

这一局,可不是夺嫡啊!

所谓的“夺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饵。

严世蕃是诱饵。

景王也是诱饵。

甚至严嵩,在某些意义上,也是诱饵。

他们的作用不是赢,因为根本就不会赢啊!

嘉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在殿中缓缓踱步。

从明天开始,朝堂上就要乱了,乱点好啊!

乱了,自己才有机可乘,乱了,他们的思想才会波动剧烈,才会让自己的一身所学有机可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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