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疲敌之计

高梨赖治早就派饭绳众将户石城周边的地形和水源探查了一遍。

饭绳众几乎把户石城外围的每一条溪流丶每一处泉眼都翻遍了，但真田幸隆在城内的水源始终没有被发现。

不过赖治对此早有预料，以真田幸隆的心思缜密，不会把水源这么明显的漏洞留给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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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石城确实地势险要，城墙坚固，加上有真田幸隆亲自坐镇，换作别人来攻多半会束手无策，但这并不意味着户石城就能高枕无忧。

如今他在城外修了六座付城，还有上万人马坐镇，户石城实际上已经处于劣势且完全被动的境地。

主动权握在他手里，他当然不会放着不用。

赖治已经做好了布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户石城左右两座曲轮外的山道上便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高梨家的铁炮队和弓兵在盾牌队的掩护下缓缓推进到曲轮前方的斜坡上。

铁炮足轻们蹲在盾牌后面，将铁炮架在盾牌上方的凹槽里，火绳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火星。

弓兵们把箭壶靠在脚边，弓弦上搭好了箭，仰头望着曲轮上方的箭楼。

与兵卫站在阵前，把指挥扇往前一指，高声喊道：「铁炮队—一放！」

「砰砰砰——」第一排铁炮声炸响了，硝烟从盾墙后面腾起，呛人的火药味在晨风里弥漫开来。

铅弹打在曲轮的木栅和箭楼的挡板上，发出密集的啪声，碎木屑四处飞溅。

「弓队——放！」与兵卫把指挥扇往下一劈。

弓弦嗡然作响，箭矢嗖嗖地越过盾牌和栅栏，斜斜地扎进曲轮内的守军阵地上。

曲轮里的真田家守军被这一波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几个探头往下看的弓手被铅弹打在木栅上溅起的碎屑刺中了脸，捂着脸蹲了下去。

「别抬头！躲在栅栏后面！」曲轮里真田家的物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铁炮声盖得断断续续。

城外斜坡上，铁炮足轻们放完一轮退到后排装药，第二排紧跟着上前继续射击。

弓兵们从箭壶里抽出箭矢，搭弦丶拉弓丶仰射，动作娴熟而紧凑。

与兵卫的喊声在枪声间隙里传过来：「保持节奏！不要停！压住他们！」

「砰砰砰——」铅弹打在木栅上，碎木屑四处飞溅。

箭矢嗖嗖地越过栅栏，钉在曲轮内的地面上和木柱上，箭杆嗡嗡地颤。

「蹲下！都蹲下！」曲轮里真田家的物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下一轮铁炮的轰鸣吞了个乾净。

几个弓手刚从栅栏后面探出身子想还击，一排铅弹就打在他们面前的木栅上，溅起的碎屑像针一样扎进脸上。

其中一个年轻弓手惨叫一声，捂着满脸是血的脸蹲了下去，弓箭脱手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连忙缩回栅栏后面，背靠着木栅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骂着「混蛋混蛋」，手指死死攥着弓把。

「别探头！等他们歇火再打！」物头弯着腰沿着栅栏跑过去，挨个拍着弓手的肩膀喊。

外面的铁炮声还在响，铅弹打在挡板上的啪声像冰雹砸在屋檐上一样密集。

一个老兵蹲在栅栏根下，把头盔往下拉了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这时候真田幸隆闻讯从本城登上了曲轮的箭楼。

他扶着箭楼的柱子往左右两侧看了一阵，高梨家的铁炮和弓兵火力很猛，但攻势始终停留在栅栏外侧的斜坡上。

长枪队没有跟进，攻城梯没有搬上来，辅兵们也没有往堀道里填土。

打了小半个时辰，铁炮声便渐渐稀疏下来，弓兵们也收弓后撤，高梨家的足轻们退回了自己的阵线后面。

真田幸隆站在箭楼上，心里生出一丝罕见的困惑。

高梨赖治突然攻城本身就很反常，以他对高梨赖治的了解，此人在战场上从不无的放矢，更不会做赔本买卖。

可现在他不但攻了，还打得这么轻飘飘的。

只打曲轮不打城门，火力压制之后就收兵，完全不像是要破城的样子。

春原若狭守站在他身边，看着高梨家的铁炮队重新装弹丶弓兵们就地坐下休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主公，高梨赖治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他的铁炮队连堀道都没摸到。」

真田幸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他现在全力攻城，我反倒安心了。

至少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现在这么打反而是我最担心的。

他可能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攻城办法。」

他松开栏杆，转过身往箭楼下面走，边走边吩咐：「让大家小心些。

盯紧对面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夜里。

发现任何异常，不管多小，马上报我。」

「是，主公！」春原若狭守双手扶膝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传令。

真田幸隆站在箭楼门口，望着城外那些依旧安静地蹲在山脊上的付城，眉头再也没有松开过。

高梨赖治一定在谋划什么，而他一时还看不出任何头绪。

高梨军攻打户石城的动静不小，铁炮的轰鸣声和弓弦的嗡响隔着好几道山脊都能听见。

前方盯着的百足众第一时间翻身上马，打马狂奔回弥津城，冲进广间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

他单膝跪下，把高梨军正在攻打户石城左右两座曲轮的消息报了出来。

山本勘助听完，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我军尚在虎视眈眈，高梨赖治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分兵攻城？这绝对不合常理，其中一定有诈！」

武田信繁坐在山本勘助对面，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接过了话头：「山本大人说得不错。

高梨赖治见我军始终按兵不动，不肯与他正面交战，所以才会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不是真的要攻城，他是想用攻城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引我们主动出击。」

武田义信原本已经直起了身子，手按在膝盖上，嘴唇微张，那句「父亲，儿子愿领兵出战」已经到了嗓子眼。

可山本勘助和武田信繁的分析像两盆冷水浇下来，把他到嘴边的话又浇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按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饭富虎昌坐在义信旁边，一直在用余光盯着自家少主的反应。

看到义信把身子慢慢靠回凭几上，脸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被犹豫取代，饭富虎昌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少主不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顶撞主公，今天的军议就算平稳过关。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山本勘助和武田信繁脸上扫过去，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分析得不错。

高梨赖治见我军不动如山，再加上春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留给他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等不起，所以才出兵攻打户石城，想用这一手来吸引我军出战。」

他把手往凭几上一搁，语气笃定：「不过我们绝不会上他的当。

只要户石城不出问题，他在外面修再多付城丶放再多铁炮，都是白费力气。」

武田义信低着头，没有再看父亲。

广间里众将齐齐应声领命，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犹豫慢慢变成了失落。

他原本以为这次军议会不一样。

父亲亲率大军而来，对面就是高梨赖治本人，这是堂堂正正决战的机会。

可到头来，军议的风向还是防守，还是拖。

他攥紧膝头的布料，把脸转到一边，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赖治每天都派兵攻打户石城。

有时候是铁炮队和弓队在拂晓时分突然开火，有时候是长枪队扛着云梯在午后发起一次短暂的攻城作战，打上半个时辰便撤回去。

一个月下来，高梨家伤亡了三百多人，户石城内的真田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五百守军，如今已经有七十多人伤亡。

伤兵们躺在曲轮内侧的兵舍里，缺医少药，每天都能听到有人疼得直哼哼。

真田幸隆从兵舍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去看过那些伤兵，有人被铅弹打穿了肩膀，伤口裹着的布条已经发黄发硬，解开的时候一股脓血涌出来，伤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木头棍子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

还有一个年轻足轻被箭矢射穿了小腿，躺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嘴唇乾裂，发着烧，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他母亲的名字。

城里囤的粮草和军备倒还够用，可草药已经用完了。

那些受伤的士兵，现在基本只能靠自己硬扛。

「主公。」春原若狭守跟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几天我已经听到了不少士兵在抱怨，铁炮一响他们就缩在栅栏后面不敢动，打完了也不敢探头，士气一天不如一天。」

真田幸隆眉头紧皱，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若狭守，情况很严重？」

春原若狭守连忙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刚才在曲轮那边，我亲耳听到一个老兵说武田家大军就在外面，为什么一个月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是不是主公根本不想救我们，想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他顿了顿，「属下当场呵斥了他，但这话不是一个人说的。

底下的人嘴上不提，心里都在犯嘀咕。」

真田幸隆没有再问，转身朝城墙方向走去。

他沿着城墙走了大半圈，仔细观察城头上下的士卒。

一个老兵蹲在城垛下面，背靠着墙，抱着长枪打盹，连他走过去都没有睁眼O

几个弓手坐在箭楼下面的阴凉处，弓和箭壶放在一旁，两个人低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他走过来才猛地住了嘴，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

真田幸隆没有责骂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处曲轮的转角，他看见一个年轻足轻趴在栅栏上望着城外那些安静的付城，眼神空洞，嘴角的干皮都翘了起来，连他停在身后都没有察觉。

真田幸隆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年轻足轻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清来人之后连忙站直了行礼，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真田幸隆拍了拍他的肩，把声音放稳了些：「武田家的大军就在山那边，武田大人亲自带着一万人马在等着最合适的时机。

他不会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你们再坚持一下，援军一定会来的。」

年轻足轻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有点发红，嘴里应了一声「是」，但声音轻得像是只给自己听的。

真田幸隆又沿着城墙走了半圈，接连对几个士卒说了类似的话。

每见到一个面露疲态的士兵，他就停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语气笃定地告诉他们武田大人正在找机会丶户石城绝不会被放弃丶坚持下去。士兵们当面都立正行礼，嘴上应着「是」。

但等他一转身走远，那些士兵又靠回城垛上，抱着枪，望着城外那些安静蹲伏的付城，脸上一片木然。

真田幸隆走完一圈回到本城，站在箭楼门口望着城外的付城沉默了很久。

他能说服自己手下的士卒，但说服不了自己。

城外高梨赖治每天换着花样消耗他的兵力丶消磨他守军的士气，而武田晴信的援军仍然纹丝不动。

他不能怪晴信，毕竟武田家兵力处于劣势，贸然出击正中高梨赖治的下怀，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懂。

但围城里的人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知道一个月过去了，援军还没来，伤兵没药治，铁炮每天都在响。

再这么拖下去，不用高梨赖治攻城，户石城自己就先垮了。

他攥紧了箭楼的栏杆，指节发白，束手无策。

而在东付城内，高梨赖治正在听取饭绳众的汇报，他听了之后，心中大为欣喜。

他哈哈一笑说：「好，这一个月来的攻城，我军伤亡不少，损耗的物资颇多，但这一切都值的！

诸位，拿下户石城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