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丢盔卸甲武田晴信

赖治带着须田满国等人抵达盐尻峠一带。

盐尻峠是诹访郡进入筑摩郡的唯一通道，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长的山道蜿蜒而过，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整条通路尽收眼底。

正因为地势如此险要，这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小笠原长时曾率兵在此布阵，意图进攻诹访郡，结果被武田晴信奇袭击败，全军溃散。

须田满国站在山脊上，把周围的地形扫了一圈，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的地形简直是天赐的伏击场。

两侧山高林密，中间的道路被夹得又窄又长，大军一旦走进来，首尾难顾。

他转过身对赖治说：「主公，此处地势险要，最适合埋伏，请让臣领一千人马埋伏在此，等武田军经过时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赖治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阵，摇了摇头：「正因为连你都能一眼看出这里适合埋伏，武田晴信会看不出来？

正是人人都认为最适合埋伏的地方，反而最不适合埋伏。

你能想到的，武田晴信只会想得更深。」

他把目光从脚下的山道移开，望向远处深志城方向的丘陵地带。

那边的大路两侧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树冠在夏末的日光下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从山脚一直铺到远处的地平线。

他抬手指向那片树林：「我们应该在那里埋伏，至于盐尻峠这一带，要布置少许兵马作为疑兵，迷惑武田晴信。」

须田满国愣了一下，没想明白：「主公，盐尻峠既然不适合埋伏，为何还要分兵在这里？」

「武田晴信此人善于谋略，为人必然多疑。

盐尻这种险要之地，如果一点危险都没有，他反而会起疑心。

所以我要在这里布置疑兵，先拦他一下，等他轻松击退了我们的疑兵，才会以为自己料对了我们的埋伏点，放心大胆地继续往深志城赶。

等他走进前面那片树林，那才是我们真正要动手的地方。」

须田满国恍然大悟：「主公英明！」

赖治没有再多说，当即把兵力分成几部分。

飞守率两千二百人继续围困深志城，声势要大，让城里的高坂昌信不敢出城。

须田满国率八百人埋伏在靠近深志城方向的树林内。

他自己率一千六百人埋伏在靠近盐尻峠附近的树林内。

又在盐尻两侧山头上布置了四百疑兵。

一日之后，武田军先锋抵达盐尻峠。

领兵的是原虎胤和饭富虎昌，两人并辔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就看见两侧山头上高梨家的旗帜在风里晃着。

原虎胤勒住马，眯着眼往山头上看了一阵。

饭富虎昌策马靠过来，道：「高梨赖治果然在此设伏，我们须先拔掉这两处钉子，再让主力通过。」

原虎胤点了点头，两人各领本部人马，分头攻打两侧山头。

驻守山头的高梨疑兵不过四百人，顶了一阵之后便按事先约定好的计划丢下旗帜和几具尸体，沿着山脊小路撤退了。

饭富虎昌派人飞马赶回后队报信，说盐尻峠的高梨伏兵已被击退。

武田晴信正在后队行军，接到饭富虎昌的捷报之后把军报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高梨赖治果然在盐尻设伏，幸亏他早有预料，让先锋先行扫清了隐患。

他对传令兵说：「传令全军全速前进，不给高梨赖治重新列阵的时间。

武田军大队人马加快脚步，沿着盐尻的山道鱼贯而过。

饭富虎昌和原虎胤接到命令之后立刻率先锋继续往深志城方向推进。

武田晴信率主力随后抵达盐尻峠，他在山头上勒马停了一阵，环顾四周的山势，又让人查看了高梨疑兵留下的几具尸体和丢弃的旗帜，这才点了点头，带着主力继续往前推进。

道路上，饭富虎昌的先锋军从赖治面前的山道上浩浩荡荡地开了过去。

平八郎等人趴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看着武田家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从眼前走过，握着刀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赖治蹲在他旁边，目送着饭富虎昌的先锋军远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很稳。「不急，这支先锋交给须田满国去收拾，我们的目标是武田晴信的主力。」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武田晴信的主力出现在山道上。

四千多人的队伍在狭窄的林间道路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蛇形，前队已经快走出树林边缘，中队正在林间穿行，后队还在盐尻峠方向往这边赶。赖治蹲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攥着马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武田军的旗帜。

等到武田军的中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后队的尾巴也走进了树林，他当即拔刀一挥。

树林两侧同时响起了高梨家足轻的喊杀声，铁炮从树后和灌木丛里喷出一排硝烟，铅弹劈头盖脸地打在武田军密集的行军队列里。

长枪足轻从两侧斜坡上冲下来，一头扎进武田军的队伍中间，将整支队伍拦腰截断。

武田军正在急行军，突然被从两个方向同时攻击，队伍立刻大乱。

有人被铅弹打中仰面倒下，有人被长枪刺穿了甲胄滚进路边的泥沟里，有人扔了旗帜转身就跑。

几个物头扯着嗓子喊列阵列阵，但行军队列太长了，前后根本听不见。

武田晴信骑在马上，脸上被硝烟和尘土蒙了一层灰。

他攥着军配，转头环顾四周的溃散阵型，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几个近侍冲上来围住他，曾根昌世翻身下马，一把拽住武田晴信的马辔，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他快撤。

武田晴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拼死抵挡的备队，咬着牙拨转马头，在近侍的护卫下往盐尻峠方向撤去。

前面已经快要走出树林的饭富虎昌和原虎胤听到后方传来的铁炮声和喊杀声，饭富虎昌猛地勒住马，脸色瞬间变了。

原虎胤拔出刀，拨转马头就往回冲。

饭富虎昌带着赤备紧跟着也杀了回去，两队人马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赶。

他们刚冲进树林边缘，须田满国带着八百伏兵从两侧山坡上同时杀出。

饭富虎昌的赤备被压在狭窄的林间道路上，骑兵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被须田满国的人马从两侧夹击，伤亡惨重。

原虎胤挥舞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亲自断后，带着自己的近侍死死顶住须田满国的追击，掩护饭富虎昌带着残兵往盐尻方向撤退。

混战中几杆长枪同时刺穿了原虎胤的胸甲，他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头盔滚落在泥地里，血从他甲片的缝隙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枯黄的落叶。

这位在武田家服役多年的猛将战死于盐尻通往深志城的林间道路上。

武田晴信这边的情况同样惨烈。

为了掩护他撤退，小幡虎盛带着本部人马在树林出口处死顶赖治主力的追击。

他的备队被高梨军从三个方向包围，身边的足轻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个近侍围在他身边。

他站在一面被射烂的武田菱旗帜下，挥刀砍倒了一个冲上来的高梨足轻，正要转身去迎下一个，几杆长枪同时刺进了他的肋下。

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诸角虎定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边，骑马冲回来想救小幡，被高梨家的弓兵一阵齐射，连人带马射翻在地，没有再起来。

武田晴信在曾根昌世和几个近侍的护卫下终于冲出了树林，沿着盐尻峠的山道往诹访方向撤退。

一路上收拢溃兵，六千人折损过半，遗弃的旗帜和兵器铺满了从盐尻到深志城之间的整条山道。

此番前来支援深志城的武田军主力惨败，大量辎重丶武器丶旗帜丢弃在路边，被高梨军一一缴获。

赖治骑在马上，看着手下将那面残破的旗帜呈上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此战之后，攻守之势易也。」

随后赖治收拢部队，重新回到深志城下。

他派遣使者带着原虎胤丶小幡虎盛丶诸角虎定三人的首级，以及武田晴信那面风林火山旗，进城去见高坂昌信。

高坂昌信在广间里接见了他，使者把首级摆在案前，又把那面旗帜展开。

高坂昌信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原虎胤那张死后还瞪着眼的脸，又伸手摸了摸旗帜上被铁炮打穿的窟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武田大人————败了。」

使者笑道：「高坂大人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应该知道，深志城迟早会被我军攻破，您现在投降还可以保全性命。」

高坂昌信把手从旗帜上收回来，坐回主位上，看着面前三颗首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只要高梨大人保证在下和所有部下的安全，在下愿意退出深志城。」

使者返回高梨军本阵，把高坂昌信的回覆一字不差地报给了赖治。

赖治点了点头：「这个条件我同意了，不过所有人必须放下武器。」

使者又跑了一趟深志城，把赖治的话传到了。

高坂昌信当即下令部下放下所有兵器，长枪丶打刀丶弓矢全部留在城内，空手走出城门。

几百名武田家足轻垂着头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把兵器堆在城门口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赖治骑在马上，看着高坂昌信最后一个人走出城门，催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弹正忠，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你的人武器全放下了，现在我要是下令围杀，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高坂昌信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淡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若真是如此，那在下会非常高兴。」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白，赖治若是背信弃义杀了降将，从此以后信浓再也不会有人敢向高梨家投降，高梨赖治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他输了深志城，但能让高梨赖治背上背信弃义的污名，也不算亏。

赖治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不愧是武田晴信倚重的大将，果然有胆魄。

走吧，带着你的人，离开筑摩郡。」

高坂昌信双手扶膝行了一礼，转身带着几百名空着手的部下沿着大路往访方向走去。

与兵卫站在赖治身后，看着高坂昌信远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终于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主公，为何不在这里解决了他们？高坂昌信是武田晴信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放他回去，日后必成大患。」

赖治摇了摇头：「如果我今日背信弃义杀了高坂昌信，以后还有谁敢相信我的话？

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还有人心里那杆秤。

高坂昌信今天能空着手走出深志城，是因为他信我会守约，我不能让他信错人。」

他拨转马头往深志城城门走去。

与兵卫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恍然之色，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此番拿下了深志城，他就可以南下收复整个筑摩郡，把防线修到盐尻峠，这样他就从东西两处锁死了武田晴信的进攻路线。

反倒是武田晴信丢失了户石城和盐尻，面临着他的进攻威胁。

而且此次武田晴信惨败，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了。

信浓之地，武田晴信与高梨赖治的盐尻一战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佐久，伊那等信浓诸郡得知此事，又开始蠢蠢欲动。

特别是伊那郡内，去年归降的知久氏又开始有了动作。

武田晴信即便得知了消息，也是无可奈何。

此战，他损失惨重，家中折损了不少武将，兵力捉襟见肘。

接下来就算是伊那郡丢了，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现在他能尽力守住诹访就已经是力挽狂澜了。

而伊那郡内，知久氏的当主知久赖忠安排人前往中野城拜见赖治。

他希望得到赖治的支持，重新从武田家手中夺回对伊那郡的控制权。

赖治听着使者说的话只觉得好笑。

「你们放心大胆的去做吧，我高梨家一定支持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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