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黎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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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湘城郊，湘江东岸，农人们翻土整墒田陌，为春播做准备。

刘封策马走在田埂上，照夜玉狮子马今日难得安分，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迈着匀称步伐，偶尔用鼻子嗅嗅路边野草。

刘封身后只跟着寇寻与四名亲卫，皆着便装，未披甲胄，远远望去倒像是哪家世族公子带着随从出门踏青。

自那日与寇氏老宅中见到刘封后，寇寻便一意追随刘封左右，即是刘封命其于烽字营中任百夫长，他也推脱掉，只甘愿在刘封身边做个亲卫。

刘封见寇寻其意甚诚，且出身清白，便也不再拗其心意，令其在身边做个心腹亲卫。

屯田令颁下已逾半月，第一批流民已陆续分到田地和耕牛。

但精通历史的刘封知晓，政令从纸面落到田亩间，中间隔着多少层胥吏之手脚，若不能不亲眼看看总归不踏实。

于是，今日趁着军议间隙，刘封便命寇寻到寇氏老宅中寻些布衣便装，带着数人出城，沿湘江东岸一路向北巡视。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一处新垦田亩旁，刘封勒住马。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田头，用粗糙的手掌扒拉着土块，时不时捏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

他身旁蹲着一个同样花白头发的老妪，正用竹筒往刚垒好田埂上浇水。

两人身上的衣衫打满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老妪头上还包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

不远处是一间新搭的茅草窝棚，棚顶的茅草还泛着新鲜黄绿色，棚外支着一口缺了角的陶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嘟冒着热气。

刘封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寇寻，独自走上前去。他在老汉身旁蹲下，也抓起一把土捏了捏，随口道：「老丈，这土肥力不错，是块好田。」

老汉抬起头瞥了刘封一眼，见是个年轻后生，面皮黑而不显娇气，蹲在田埂上的姿势倒也地道，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了半边的黄牙。

「后生仔眼力不差。这土肥得很，只是荒了太久。俺得赶在春种前，把地翻透了，沤上些粪，等到春分播下稻种，一亩收个一石粮不在话下。

老汉说到种地便来了精神，兴致勃勃比划着名。

「后生你看，这沟渠也是城里官兵给挖的，就从不远处引得湘江水。那边还有片芦苇荡，俺寻思着等开春可以种点莲藕，莲藕养肥了拿去城里卖，又是一笔进项。」

接着，老汉又指着窝棚后面一片翻好的坡地，兴致勃勃地说道：「那片坡地不积水，等开了春种几垄菜菘，再栽上几棵桑树。桑树养蚕，蚕茧抽丝，攒两年就能扯几匹布。俺婆娘年轻时养蚕的好手，纺出丝线能换两斗米哩。」

老妪听见他念叨，直起腰来笑骂了一句：「老东西又在吹牛。这地还没捂热呢，就想着桑树了。」

老汉也不恼，嘿嘿笑着抹了把脸。

刘封听老汉说得起劲，便随意捡了块平整些的泥地，一屁股坐下，笑问：「老丈不是长沙本地人，听口音倒像是南面来的。

「后生仔耳朵尖。」

老汉拍了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

「老汉是交州苍梧郡人士，在那边住了大半辈子。前些年孙权派了兵来打苍梧，我那村子正好在官道边上，两边兵马一冲，房子就烧了，田地也给踩成了烂泥塘。后来官府又来征粮，说是补军需，把村里最后一点存粮也刮走了。没法子，只能带着婆娘往北逃。在零陵给大户人家帮工拉型，混一口吃的。前些日子听说长沙郡这边在分田，官府给耕牛给种粮，头一年还免赋税，俺跟老太婆商议着，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不如来试一试。」

老汉说着又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俺来了地方一瞧，还真不是骗人的。来了后先到衙门口登记名字，给编了民籍。」

他说道这里，似乎想起了往日些许事情，不由得又长长叹了口气。

「从前在苍梧时候，外乡人要想落户，得给县吏塞钱送礼，没有半年办不下来。这边倒好，当天登记当天就给了籍册，还发一斗米做安家粮。县吏念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特意给分了这块靠水近的好田，还给贷一头耕牛。那牛养上三年，生了小牛归官府，母牛归自己。后生仔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老汉活了五十八年，头一回遇上不刮地皮的官府。」

说着说着，一旁的老妪也忍不住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刘封听着，没有打断。

他望着老汉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丶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罗侯寇氏长大时见过的那些佃户，都是这般面庞，也都是这般絮絮叨叨地说着收成和年景。

「老丈，这田分到手了，日子能过得下去吗？」

「过得下去！过得下去！」

老汉连声应道，手指点着远处那片翻好的地。

「后生仔你算算，二十亩田，按官四民六的分成，就算头年收成差些，打一百石粮总有的。官家拿走四十石，自己留六十石。六十石粮，够老两口吃三年还多。多余的拿去城里卖，换盐换布，再攒点钱把窝棚翻成土坯房。再养几只鸡，养几头猪————后生仔你别笑，老汉在交州时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养猪好手。」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用手在腰间比划着名。

「三年，给老汉三年时间，这地方就能变成一块宝地。」

那一刻，这个愁苦老汉指着尚是荒地模样的田埂，仿佛又恢复了年少的气力与希望！

刘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下半身沾染的泥土。正待告辞，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刘封皱了皱眉，举目朝着马蹄声来处望去，但见一骑快马从临湘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那匹白马跑得汗气蒸腾。

照夜玉狮子马似乎也有所感应，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身骑白马的关银屏远远便看见刘封，也不勒马，直接策马冲上田埂，在距刘封几步处翻身下马。

她今日穿了身轻便皮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丹凤眼里带着少有焦急。

「兄长！季常先生请你速速回城，江陵方向，有紧急军情！」

关银屏说到后来，语气压得甚低，仿佛生恐给旁边的老汉老妪听到一般。

刘封眉头微动。

关银屏追随在刘封身边日久，性情也变得沉稳许多，不似之前那般一惊一乍。马良能让其亲自策马来寻，必是大事。

刘封当即不在耽搁，朝寇寻打了个手势，亲卫们牵马上前。

老汉听见「兄长」二字，又见这年轻后生翻身上照夜玉狮子马，亲卫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方才还蹲在田埂上跟他一起捏土块的后生，此刻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浑身气势陡然一变。

他愣了一瞬，忽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田埂上：「老汉有眼无珠！言语顶撞了将军，罪过罪过。」

刘封翻身下马，双手将老汉扶起。

老汉的手臂乾瘦，握在掌中像一截枯柴。

刘封温声道：「老丈不必如此。好生种田养猪，等到明年后年，小子再来拜会老丈，看老丈养猪的手艺！最好，再能养出几个大胖小子来，哈哈！」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泛着泪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妪站在他身后，撩起衣角擦着眼角，朝刘封深深鞠了一躬。

刘封重新上马，照夜玉狮子马一声长嘶，沿官道朝临湘城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