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奇图入京
八月初三。
肇庆的急递,到了京城。
六百里加急。不进通政司,直直递进内阁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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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套上,钤着广东布政使司的鲜红关防,旁附肇庆知府亲笔手本,寥寥数语,字字透着不寻常。
「西洋传教士所绘山海舆地图摹本一份,不敢擅断,请内阁定夺。」
张居正端坐案前,指尖拆开封套,缓缓展图。
三尺见方的羊皮纸,条线横平竖直,笔笔规整。海陆轮廓,分毫不差,连海岸线的曲折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从大明的疆域开始看。
两京十三省,在这张图上竟然只占了中间一片,往东是朝鲜丶倭国,往南是琉球丶吕宋,往西是佛郎机丶红毛番,再往西,还有一片广袤无边的大陆,海岸线只画了一半。
数十个闻所未闻的国名,密密麻麻,标注清晰。图纸角落,落着几个小字:利玛窦绘制。
张居正盯着这张图,看了许久。他的手指顺着大明的海岸线慢慢往下滑,滑过福建,滑过广东,滑到珠江口外的那些小岛上。这些岛,兵部的海防图上也有,位置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遭落针可闻。
书办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换茶,余光不经意扫过案上舆图,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番文和陌生国名,神色微变,茶盏差点脱手。
张居正手腕一翻,直接将图反扣在案上,语气冷冽:「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书办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只是退得匆忙,门未关严,留了半掌宽的一道缝。
廊下,人影走动。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承谟,今日来内阁签咨文,正在隔壁等候吕调阳核稿。他站在廊下,隔着门缝,隐约看见张居正案上摊着一张从未见过的羊皮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番文。
书办从值房退出,脸色还带着几分惊疑。孙承谟开口叫住他,语气随意:「张阁老在看什么要紧文书?」
书办连忙躬身:「回孙大人,小的也不清楚,只瞧见是一张西洋来的舆图,上面画了许多没见过的国名。」
孙承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不过半个时辰,内阁藏了一张西洋奇图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
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将舆图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眼沉吟。
消息泄露的事,他没有追查。内阁值房人来人往,书办丶堂吏丶各衙门来签文的官员,每日进出数十人,要查也查不乾净。况且,这事迟早要拿到台面上来议。
他只是把那张图锁得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眼底清明,思路已然理清。
这张图,捅破的不是海防的篓子。
精确的海岸线丶暗礁位置丶洋流走向,对戚继光整顿东南海防,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月港开海这些年,来往商船越来越多,佛郎机人的船只也时常出现在外海。知己知彼,比什么海防墩台都管用。
真正的祸根,在天上。
天圆地方。
这四个字,是孔孟之道立身的根基,是程朱理学的天道纲常。
自洪武开国以来,从国子监到府学县学,所有的经筵讲义丶科举策论,都在讲同一个道理:天尊地卑,乾坤定序。
天在上,地在下,华夏居天下之中,四夷环列四周。这是大明立国的法理根基,分毫不能动摇。
可这张图上,大地不是方的,是圆的。大明不在天下正中,偏居一隅。
若是被理学清流看见这张图,跟刨了他们的祖坟没半点区别。
当年嘉靖朝大礼议,为了一个「继统还是继嗣」的名分,朝堂吵了整整三年。如今这张图要翻的,可不是一个「大礼」,而是千年的天道。
还有那个传教士,利玛窦。
肇庆知府的奏疏附注写得清楚:此人通晓汉文,能读四书五经,善制自鸣钟,心思缜密。他是借着献图的名义,想往北走,往京城走。
图,可以藏起来,为朝廷所用。测绘之精丶海陆之详,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人,该如何处置?
一旦放任传教,便是燎原之火。白莲教丶罗教丶闻香教,这些年在地方上闹出多少乱子?再加一个西洋教,朝野上下还怎么安生?
张居正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笔十六个字,力透纸背:
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
他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朝外间沉声吩咐:「去请钦天监杨监正,明日一早,前来议事。」
与此同时,文华殿。
朱翊钧正伏案习字,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贴身太监陈矩悄声入内,附耳低语:「殿下,内阁刚收到岭南急递,是一张西洋奇图,名唤山海舆地图。上面画着数十个从未听闻的国度,佛郎机丶红毛番丶倭国丶琉球,还有好些连名字都没见过的。海陆万国,整整齐齐画在一张羊皮纸上。」
朱翊钧闻言,当即搁下笔,抬眼问道:「图呢?」
「被张阁老锁进了抽屉。」
「锁了?」
「是。消息传到都察院那边,孙大人已经在打听详情了。张阁老全程闭门看了一个时辰,不许任何人靠近。」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前。八月午后的阳光正烈,蝉鸣聒噪,院中古槐枝叶翠绿,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
数十个未知国度,整片海陆天下。
他自幼在文华殿读书,看惯了墙上那张大明舆图。两京十三省居中,东有朝鲜,西至哈密,南达琼州,北抵鞑靼。天下之大,尽在其中。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张图只是天下的一小片。外面还有佛郎机丶红毛番,还有一片连西洋人都没画完的广袤陆地。
「殿下。」陈矩见他久久不语,低声劝道,「张阁老既然锁了图,想必有他的考量。
此事牵涉甚广,殿下若是贸然去看,只怕会引来非议。」
朱翊钧转过身,眼神笃定:「我知道。但我必须看。」
「殿下————」
「不是今日。」朱翊钧打断他,「先生锁了图,自有他的道理。但这张图,迟早要拿出来议。到时候,我要知道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纸,刚提笔又放下。
「陈矩,你去钦天监走一趟,把洪武年以来所有涉及西洋历算丶测绘的旧档都调出来。有多少要多少。父皇和先生都教我,多看,多听,多想。这张图我不能立刻看,但我可以先看看,西洋人这些年到底往大明送了多少东西。」
陈矩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奴婢这就去。」
朱翊钧看着陈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想起上个前几年张居正讲《孙子兵法》时说的话「打仗打的是情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敌人,再多的兵也没用。」
西洋人已经画出了整个天下的海岸线,大明连自家的海防图都画不准。这就是差距。
但这个差距,不是不能弥补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明舆图前。这张图,他从小看到大。两京十三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可图外呢?
他的手指点了点图的东边,那片空白处。过了海,就是倭国。倭国以东呢?
没有人知道。
但那片海上,佛郎机人的船已经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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