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册封大典
奉天殿。
五更三点,天未亮透。
丹墀上卤薄列定,旗仗如林,仪刀成阵。金吾卫甲胄沾着晨露,在将亮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教坊司大乐起调,钟磬声穿破重重宫墙,飘进午门广场。
奉天门外,礼部早已设好彩舆。册封敕书丶金印丶紫绶丶冠服,一一陈在案上,分毫不错。
蒙古使团,已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入宫。
巴图身着崭新蒙古袍,腰系宽带,足踏皂靴,领着一行随从,自午门东侧门入。
引礼官一路引导,行至丹陛下站定。
他抬眼扫了一眼奉天殿的庑殿顶。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金黄,檐角脊兽依次排开,比归化城的汗庭大帐,高出不知多少。
巴图深吸一口气,垂下眼,依礼制垂手肃立。
这是他第二次来京城。
头一回,是多年前随叔父脱脱送马入贡。那时他还是个少年,站在丹陛下,连头都不敢抬。
这回,他是使团正使。
可他背负着两份要命的嘱托。
离归化城前一天,黄台吉召见他,当时这位新任大汗按着腰刀,眼露凶光:「我只要顺义王的敕书。多一个字,你不用回草原。」
而临行前,三娘子递给他一把短刀,那是俺答汗当年封贡时的佩刀。她只说了一句话:「草原的太平,不在头衔里,在互市的开关里。」
巴图指尖微微发紧。
他太清楚了。今天这奉天殿里的每一句话,都能决定草原是安享太平,还是血流成河。
丹陛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朝服整肃,笏板在手。
张居正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平静,目光从丹陛上的御座旁扫过,无波无澜。
朱翊钧今日立在御座之侧,身着储君礼服,身形颀长,目光沉稳。吕调阳丶张四维并立于侧,六部尚书丶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依序排开,肃静无声。
鸿胪寺官上前一步,高声唱喝:「吉时已到一」
礼乐骤起,钟磬齐鸣。
礼部尚书缓步出列,对着丹陛躬身行礼,当众宣明:「皇上龙体违和,特命皇太子朱翊钧,代行天家册封之礼。所言所行,皆同朕躬。钦此。」
一句话落,满殿肃然。
丹陛下的巴图,心脏猛地一沉。
今日太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大明天子的金口玉言,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朱翊钧稳步走到丹陛正中,面向百官与使臣。
礼官展开第一道敕书,躬身奉上。
他接过,展开,声音平稳,传遍整个奉天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统御寰区,绥柔殊俗。顺义王俺答,自奉表称藩,世守边陲,忠顺可嘉。今闻其渎逝,深用悼伤。尔黄台吉为俺答长子,克承先志,恪守藩约。特命袭封顺义王,授金印一颗,冠服一袭。尔其益效忠诚,世保北塞。钦哉。」
巴图跪伏于地,代黄台吉行三跪九叩大礼。
大乐齐鸣,钟磬悠扬。
礼毕,他双手接过敕书,再拜起身。
这道敕书是袭封旧例,措辞中规中矩。既不提黄台吉早年反对封贡的旧事,也不提他近期的异动。该给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但巴图心里清楚。
黄台吉要的东西拿到了,可今天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里,一人跨步出列。
是都察院巡边御史,手持笏板,声如洪钟:「太子殿下,臣有本奏!」
满殿瞬间一静。
「黄台吉早年屡犯边境,力阻封贡,狼子野心,其心难测!朝廷今日只予荣宠,不加约束,他日必成九边大患!臣请殿下,收回成命,严加裁制!」
话音落,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巴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后的随从们神色紧绷,指节悄然扣紧了身侧,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已然暗自戒备。
就在这时,张居正缓步出列。
他站在文官最前列,朝服肃整,面色平静,只一句话,就压下了满殿骚动:「御史所虑,内阁早已筹谋。」
他抬眼,看向丹陛上的朱翊钧,声音平稳无波:「顺义王袭封,守的是先汗誓约。
今日之礼,不止于袭封,更在于定约。」
朱翊钧微微颔首。
满殿瞬间再无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决定草原未来的话,要来了。
朱翊钧接过第二道敕书,缓缓展开。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忠顺之臣,不以男女为别;功在社稷,必以褒封为酬。
先顺义王俺答效忠天朝,实由锺金哈屯内赞之功。今俺答已逝,黄台吉袭封,锺金哈屯恪守先汗誓约,约束诸部,主持贡市,其功甚伟。特赐封为忠顺夫人,赐金印一颗,紫绶一条,冠服一袭。命其节制漠南诸部,主持贡市,凡一应互市事务,悉听约束。」
「嗡」的一声。
丹陛下的蒙古使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巴图浑身一震,跪伏于地,指尖死死抠住了地砖的缝隙。
他太知道这道敕书的分量了!
「节制漠南诸部」—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从此三娘子在草原上说话,不再只是「先汗遗孀的意思」,而是朝廷钦命的正式职权!违逆她,就是违逆大明天子!
殿内落针可闻。
朱翊钧没有停。
他合上敕书,目光在丹陛下的使臣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扫过满朝文武,继续往下念,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人不负朝廷,朝廷绝不负夫人。虏王袭封之事,非夫人主持,则名不正而言不顺;互市复开之议,非夫人力主,则议不成而约不立。今朝廷赐夫人金印紫绶,节制漠南诸部。凡有背约扰边者,夫人可先以汗庭之规约束之;汗庭不能约束者,朝廷边镇自当陈兵以待。此非威胁,乃盟约之底线。夫人守誓约,朝廷守夫人。天命在上,誓约在下,边镇牧民共鉴此心!」
最后一字落定。
殿内依旧死寂。
巴图跪伏于地,以蒙语低声念了一句:「长生天保佑。」
他终于懂了三娘子那句话的意思。
草原的太平,从来不在顺义王的头衔里,而在朝廷这道实打实的敕书里。
文官前列,张居正微微颔首。
这份训词,是他和吕调阳他们反覆推敲定的。
既要给三娘子底气,又要划清朝廷的底线。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三娘子节制诸部的权力,来自朝廷册封,她的威信,靠朝廷的边镇撑腰。反过来,朝廷也把守约与否的责任,明确绑在了她身上。
她守约,朝廷就守她。
她压不住乱局,边镇自会陈兵以待。
典礼既成,大乐再起。
蒙古使臣依次退出奉天殿,引礼官引导他们从午门西侧门出。
巴图走到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奉天殿的庑殿顶。
晨光已完全爬上飞檐,琉璃瓦泛着晃眼的金光。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道敕书的封套,硬邦邦的,封泥尚未乾透。
草原上的事,从今天起,有了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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