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御览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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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御览万国

八月初六。

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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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型正在品茶,边上是来请安的朱翊钧。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陛下,张阁老求见,带了岭南来的舆图。」

「让他进来。」

张居正手持舆图摹本,缓步入内,正要行礼,朱载型摆了摆手:「张师傅免礼,坐下说话。」

张居正没坐,直接将羊皮舆图平铺在御案之上,缓缓展开:「陛下,肇庆知府六百里加急送来西洋山海舆地图一份,乃传教士利玛窦亲手绘制。其绘图之法丶经纬格局,皆与我大明旧图截然不同,臣不敢擅断,特呈御览。」

朱载型低头看去。

只一眼,心脏骤然一沉。

这哪里是什么异域奇图。分明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前能看到的世界地图。

经纬交错,五洲分列。太平洋丶大西洋轮廓清晰,非洲大陆的海角弧线,南美洲的东海岸线,几乎分毫不差。南美洲西海岸只画了一半,澳洲大陆尚未出现,可整张图的格局,已是标准的世界地图。

利玛窦。

这个名字从他有所耳闻,但限于他有限的历史知识,并未有深刻认识。

朱载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现在是深居大内的隆庆皇帝,一个登基十几年没出过京城,连东南沿海都没去过的帝王,不可能认识美洲大陆,不可能知道非洲好望角,更不可能明白太平洋和环球航行。

一旦露馅,万事皆休。

他面上只露出淡淡的疑惑,指尖随意在图上的佛郎机位置点了点:「这些旁注,都是番文?」

张居正躬身回话:「回陛下,原图为西洋文字,肇庆通译已尽数转为汉文。唯有署名丶海域别称,仍留原文。」

「画得倒也算工整。」朱载点点头,手指又移到倭国以东那片空白海域,语气漫不经心,「这片沧海,西洋人去过了?」

「图上虽未绘全,然其航线标注已至此处。据通译所言,西洋船只自佛郎机出发,向西横渡大洋,经途中数处岛屿,再渡一海,方能抵达大明。航程费时年余。」

朱载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表演打了个八十分。不惊喜,不热切,不追问,不发表任何超出认知的见解。

一个寻常帝王看待异域奇物该有的模样,有点好奇,又不甚在意。

张居正见他神色平淡,便有条不紊地逐条禀报利。

「臣研判,此图有三利。其一,海岸线精准无比,暗礁丶洋流标注分明,可直接补足东南海防短板。戚继光蓟镇练兵多年,海防水师亦需精准舆图为凭,此图于他大有裨益。

其二,经纬测绘之法远超我朝计里画方之术。一条鞭法清丈田亩,各省误差常年巨大,若能习得此法,考成法底数便可精准夯实。其三,海外诸国方位一目了然。佛郎机丶红毛番往来航线清晰标注,知己知彼,海防预警再无盲区。」

顿了一下,语气凝重下来:「亦有三弊。其一,此图言大地浑圆,与千年天圆地方之说相悖,动摇圣贤天道根基。其二,图中大明偏居东方一隅,并非天下正中,若流传开来,极易击碎士林天下观,动摇人心。其三,利玛窦借图立足,本意在于传教。他蓄发易服丶通晓汉文,为的是博取士林好感,图只是敲门的砖石,后患不可不防。此人已在肇庆居留,若放任不管,日后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朱载静静听完,微微颔首。

张居正的分析,和他心里想的几乎一致。这位首辅一眼就看透了利玛窦的底牌。

献图是敲门砖,传教才是目的。佛郎机人在吕宋丶满刺加的「三步走」,张居正虽然没直说,但话里话外全是警惕。

「张师傅心中已有定计?」朱载型只问了这一句。

「臣拟定十六字方略: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张居正一字一顿,清晰道出。

「只取用西洋测绘算术之长,绝不纵容夷教流传。图存于兵部丶内府,不刊印,不流布民间。利玛窦限居肇庆澳门,不许北上半步。择钦天监丶户部精干官吏,私下赴粤研学测绘算术之术,学成归朝所用。若学不成,朝廷无半分损失。」

朱载听完,心里给张居正竖了个大拇指。

完美的折中方案。既不得罪清流,保住了纲常体面,又给新政留了后路,打开了汲取西学的一扇小窗,把图锁起来,把人限起来,把技艺学过来。

所有的风险都被算计到了,所有的反对理由都被提前堵死。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点个头,继续苟着就行。

「张师傅思虑周全。」朱载亲自卷起舆图,交还给张居正,语气平淡如常,「此事朝野议论必多,牵连甚广。朕一概交由你全权处置。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把所有的朝堂压力丶所有可能的骂声丶所有的纷争非议,全部交给了眼前这个首辅。

张居正躬身领旨,恭敬告退。

朱载靠回软榻,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眼下这张世界地图,他比谁都清楚它的价值。但他不能说,不能画,不能给任何人指点。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相信张居正,让这个心里装着天下的人,替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朱载的目光移向墙上那幅大明传统舆图。整张图简朴粗犷,跟西洋那张一比,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个新,一个旧。一个开眼看天下,一个守着一隅当天池。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可他只能用抿一口凉茶伪装。

旁边的朱翊钧全程侍立,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可从舆图展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没移开过。

小时候师傅们教他读《禹贡》,讲「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天下的尽头了。

现在他才知道,海的东边还是海,流沙的西边还有大陆。

当年父皇的一个「准」字,打开了大明通往四海的大门。月港的商船从此扬帆出海,带回来瓷器丶香料丶白银,也带回了佛郎机人的消息。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站在这张图前,他才明白那个「准」字有多重。

张居正退出乾清宫。朱翊钧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走了好一阵,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文华殿路口,朱翊钧停下脚步。

「张先生。」

张居正转过身。

「大明以东,倭国之外,那片沧海,究竟有多远?」

张居正沉吟片刻,说:「自月港出海,过台湾,过琉球,再过日本,向东横渡图上那片大洋。彼岸的陆地,西洋人方才踏足不久,疆域无边,南北纵贯数万里。」

「有人渡过去过吗?」

「佛郎机人的商船,往来不绝。据说多年一前,有一个西洋人,带着船队从佛郎机出发,一直往西走,饶了整整一圈,最后又回到了佛郎机。他本人死在了半路上,但他的船,完成了环绕大地一周的壮举。」

朱翊钧沉默了许久。他望着远处午门的飞檐,目光像是要穿透那片金色的琉璃瓦,看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我们呢?」他问,「从月港出发的商船,最远到过哪里?」

「满刺加。吕宋。偶有到过佛郎机人占据的果阿。」张居正直言不讳,「殿下,我们落后了。不是船不行,是海图不行。没有精准的海图,出海就是拿命去赌。西洋人赌了一百年,画出了这张图。我们才开始赌。」

朱翊钧收回目光,看着张居正:「所以先生要留下这张图。」

「是。不但要留,还要学。学他们的测绘之法,学他们的航海之术。」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殿下,治国如同学问。只读圣贤书,不观天下事,那是书呆子。」

朱翊钧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文华殿,在书案前坐下。陈矩已经把他要的档案整理好了,厚厚一摞。

他拿起戚继光的水师条陈,里面列了东南沿海几十处暗礁险滩的位置,大多标注着「据老舵工口述」。他心里沉了一下。原来大明的海防,靠的不是精准的海图,而是老舵工的记忆。

他合上档案,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悬挂多年的大明舆图。

天下之大,尽在其中。

可这张图之外的天下,比这张图要大得多。

朱翊钧重新坐回案前,铺纸提笔,写下心中所感。

「天下之大,远超平生所闻。

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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