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老头子的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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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老头子的笏板(第1/2页)

刀锋距脑门不到一尺。

“嗨!”

陈观海双掌自下而上合十,硬生生将那柄绣龙大刀夹在了掌心之间。

刀锋在距离他额头半尺处骤停。刀风削断了他额前一缕头发,碎发飘落在肩头。

老太太手腕一翻,刀身下沉。那柄大刀少说有六七十斤,加上老太太的力道,压得陈观海双掌险些松开,只得顺着刀势往下沉。陈观海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

刀锋还在往下压,陈观海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掌心的皮肉被刀刃勒出一道白痕,再往下就要割开了。

“胡三太奶!饶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太太手上一缓,刀锋停在半空。

陈观海正想继续说话,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正是先前那名老头子,老人走得不快,步子却大得出奇,三两步便跨过了数丈的距离,像是脚下的山路在自动往后退。

老头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有怒其不争,也有恨铁不成钢。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

“啪——”

第一下砸在陈观海的屁股上。

陈观海双手还夹着大刀,动弹不得,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笏板打在肉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山中幽静处传出老远。

“哎呀!”

“啪——啪——”

连着三四下,打得陈观海龇牙咧嘴,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老头子边打边骂:“陈观海,你这个害人精!你胡三太爷今天就替你阁皂山的先人教训教训你!”

“啪——啪——啪——”

又是五六下。陈观海的裤子被笏板打出了几道裂口,布料翻卷,露出下面通红发肿的皮肉。

“哎呦!胡三太爷!轻点!轻点!”

陈观海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双手还是死死夹着刀刃,不敢松,也松不了。

老太太站在一旁,手里的刀纹丝不动,看着老头打,嘴角微微一撇,也不拦。

陈观海被按着打了一二十下,屁股肿得老高,红得发紫。他嘴里胡乱喊着:“胡三太奶!你劝劝老头。差不多行了。疼!真疼!”

老太太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手腕一抖,抽回了大刀。刀锋从陈观海双掌间滑出。

“行了。”老太太把刀往地上一顿,“差不多得了,你总不能真把他打死。”

老头子这才收住手。笏板举在半空中,喘了两口气,瞪了陈观海一眼,把笏板收回袖中。

陈观海疼得从地上蹦起来,双手捂着自己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跳了两下。裤子后面已经被打烂了,露出两瓣又红又肿的屁股蛋,在晨风中凉飕飕的。

他慌忙扯下外袍,围在腰间,遮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然后他站在那儿,怯生生地,像个被长辈打了家法的半大小子。

老头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来气了。胸口的黄马褂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三眼花翎微微颤抖。

“陈观海,你少跟老子来这套苦肉计!”

他往前迈了一步,陈观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黑、白、胡、黄、柳、灰——”老头子一根一根竖起手指,“来帮你,命灯全灭了。六条命!六条!”

他的手在陈观海面前晃了晃,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黑三太奶,铁刹山的坐堂仙,说没就没了。黄金泰、姚万仓……”

老头子一个个点名,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气。

陈观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老头子的手从袖中抽出来,象牙笏板又举了起来,“老子跟你没完!”

陈观海看着那笏板,屁股又疼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三太爷,三太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容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老头子举着笏板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老太太走过来,拉了一下老头子的袖子:“让他说。”

陈观海从粘杆处纳兰白羽拦路开始讲起,说到钟山堡、狮子山、雨花台、七桥瓮、聚宝门五处阵眼,说到十三萨满和十三玄门的死战。

说到最后神道上那场混战、三法王虹化、明孝陵龙脉被斩、自己安镇九垒革故鼎新时,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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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眉头越皱越紧。老头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灰白。

等陈观海最后一个字落地,松林里安静了好一阵。

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

老头子忽然从树墩上站了起来。

“陈观海!你个瘪犊子!”

老头子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闷雷在松林中回荡。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手指着陈观海的鼻子,指节发抖。

“合着人死了,龙脉也变成坟地了?你他娘的跟老子扯什么犊子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陈观海没退。

“你咋没死呢?啊?你咋还有脸活着呢?你个王八犊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老太太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等老头骂完了,她才慢慢走到陈观海面前。

陈观海低着头,不敢直视。

老太太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

陈观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躲,也没捂,就那么偏着头站着。

“观海呀。”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比那巴掌还让人难受。

“你这办的什么事?”

她抬起手——

“啪!”

又一巴掌,扇在右脸上。

陈观海的脸正了回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你——你——”

老太太连说了三个“你”字,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硬是没说出来。她抬起手,还想打第三下,手举在半空中,却落不下去了。

陈观海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他的左脸肿了,右脸也肿了,嘴角挂着一线血丝。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三太奶,”他的声音很轻,“是我对不起朋友们。”

老太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也就两个多月活头了。”陈观海说,“到时候我下去,亲自跟他们赔礼道歉。”

话音刚落。

老太太的手顿住了。

老头子的骂声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陈观海,目光里的愤怒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太太伸出手,搭上陈观海的左腕。三根手指按住寸口,闭目凝神。

老头子也走过来,扣住陈观海另一只手的脉门。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一样钳住他。

过了好一阵,两个人对视一眼。松开手,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老头子和老太太的脸上。陈观海看见,二老脸上,怒意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是心疼,是惋惜。

老头子转过身,黄马褂上的云龙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老太太站在原地,看着陈观海那张肿了的脸,看着嘴角那线还没干的血丝,叹了口气。

约莫过了一刻钟。

老头子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褪尽,只剩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可奈何的宽容。

“行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高不低。

“就这样吧。”

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微微点头。

老头子走到陈观海面前,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被扯歪的衣领。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动作却很轻。

“黑三太奶她们,”老头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咋安排的?”

陈观海从怀中摸出贴身放着的清单,递给老头子。

“十三玄门的骨灰,都寄在山脚三官庙里。”

老头子接过清单,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一坛的姓名、遗物,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将清单递还陈观海,说道:“带路,我接黑老太太他们回家。”

转过山路弯,前方就是三官庙,破败不堪的山门,仿若一座黑黝黝的蛇洞一般矗立在那里。

灰鼠王不知什么时候从老头子的袖中钻了出来,黑豆眼睛望着那破门户,吱吱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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