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正堂。

秦无夜坐在主位上。

陈南玄坐在左侧，青衫整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不生厌但也喜欢不来的笑。

温岐没来。

“秦公子。”陈南玄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陈某此番前来，是替王爷传话的。”

“说。”

陈南玄笑了笑：“王爷说了，灭血煞宗可以。但先前的条件，得改一改。”

秦无夜抬眼看他：“怎么改？”

陈南玄身体微微前倾：“王爷要的是——完全祛除血咒。不是一半，是彻底根除。”

秦无夜笑了：“陈先生，您这算盘打得，御京城的轩辕昊都听见了。”

“血煞宗是王爷对付轩辕昊的主要力量之一。没了他们，王爷等于自断一臂。只有完全祛除血咒，才能抵得上这个损失。”

“那是你王爷的事，不是我的事。”

陈南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秦无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陈先生，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公平。你帮我灭血煞宗，我帮你王爷祛一半血咒。等价交换，谁也不亏。”

“至于你王爷怎么对付轩辕昊，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打不过，就别坐那个位置。”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直白了。

陈南玄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又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手帕。

洗得发白的棉布，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秦无夜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块手帕。

小丫的。

“秦统帅。”陈南玄忽然变了称谓，少了温和，多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陈某在来之前，派人去了一趟慈静斋。”

他顿了顿，观察秦无夜的表情。

“慈静斋？”秦无夜故作茫然，“那地儿不是皇家寺院么？陈先生还有这雅兴？”

“雅兴倒没有。”陈南玄放下茶杯，“只是凑巧，看见了您的一位熟人。”

“哦？我的熟人？”

“南宫娘娘身边，有个叫雀儿的小宫女。”陈南玄抬眼，目光如针，“十三四岁，七品通明灵雀血脉，对气息感知敏锐得很。陈某好奇，这等天赋的丫头，怎么甘心在宫里当个丫鬟？”

秦无夜的手微颤一下。

正堂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些。

“后来一查，更有意思了。”陈南玄继续道，“这丫头原名小丫，一年前受某人恩惠，吃了醒脉丹这才觉醒了血脉之力，才受到南宫容重用。而送丹的‘某人’，如今就坐在我对面。”

秦无夜没说话。

他看着陈南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还有城外那个叫井芜的小子。”陈南玄又补了一句，“小小灵士境，却不知从何处修习到血傀术法，皇城西城泥洼区出来的。前几日，我发现他刚给宫里送了封信，收信之人正是那个小丫。”

“秦公子，您说——”陈南玄终于露出獠牙，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你伙同南宫容，设计救出靖司安南……如果轩辕昊知道这些事，您觉得，那小丫头和井芜，还能活几天？”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

秦无夜坐在那儿，半黑半白的长发垂在肩头，暗金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看着陈南玄。

“陈先生。”秦无夜忽然开口，“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敢。”陈南玄拱手笑答，“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还记得你上次来，跟我说过什么吗？”

陈南玄一愣。

秦无夜声音徒然转冷：“您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陈南玄走过去。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南玄的心口上。

“您说得对啊。”秦无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发寒的笑，“那您猜，我秦无夜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是运气？是天赋？还是——”他俯下身，声音压低，“靠我这颗……软弱的心？”

陈南玄眉头微皱。

“陈先生，您算无遗策，名震天下。”秦无夜直起身，负手而立，“但您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觉得，我会在乎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答应你的条件？”

秦无夜嗤笑一声。

“他们不过是顺手捞的棋子。棋子坏了，我再换一批就是。”

“您拿两个棋子来要挟我……”秦无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您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南玄坐在那儿，看着秦无夜，目光闪烁。

脸上的笑容不再淡定。

他忽然有些拿捏不准。

秦无夜没有慌乱、没有愤怒、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陈南玄深知秦无夜重情义，无论对谁，都不会轻易舍弃。

这才让郑良下了功夫拿到他们的情报。

如果秦无夜当场暴怒，或者表现出担忧，陈南玄就知道自己捏住了他的软肋。

可他没有。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出来的？

“秦公子，您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陈南玄放缓语气，“那两个孩子对你忠心耿耿，你难道……”

“陈先生。”秦无夜转过身，打断他，“你今天来，是替王爷谈条件的，还是说废话的？”

陈南玄一噎。

“如果是谈条件，就拿出诚意来。不然——”秦无夜指了指门口，“门在那边。”

两人对视。

空气像绷紧的弦。

过了很久。

陈南玄忽然露出一种带着无奈、又带着几分钦佩的笑。

“秦公子。”陈南玄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陈某活了五十多年，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透的人。”

他将那块手帕重新收回袖中。

“罢了。原来的条件，不变。灭血煞宗，替王爷祛一半血咒。”

秦无夜没说话。

“王爷就在您这郡守府的二楼。”陈南玄淡淡道，“秦公子，还请移步。”

秦无夜心中一惊。

二楼？

他猛地释放神识朝二楼涌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空的。

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神识……隔开了。

郡守府的守卫虽然不算森严，但连他都没感知到有人潜入，这……

他忽然想起温岐。

“请吧。”秦无夜压下心中惊疑，率先上楼。

二楼，厢房。

门虚掩着。

陈南玄上前，替秦无夜轻轻推开门。

“王爷，秦公子到了。”

这话说的，好像这郡守府的主人是清渊王，秦无夜是客人似的。

门开。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紫袍，玉带，腰悬长剑。

身量高挑，肩背笔直，单看背影就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身后半步，站着那个黑衣蒙面的温岐。

温岐？

怪不得他没发现二楼藏人。

秦无夜心中了然。

“王爷。”陈南玄再次轻声道。

清渊王轩辕朔转过身来。

日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目英朗。

跟轩辕昊有三分相似，但多了岁月的痕迹，也多了些深藏不露的沉稳。

他看着秦无夜，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秦无夜。”他朝秦无夜走来，开口自带低沉浑厚的磁性，带着一股分量，“你若是我儿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