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三百年来,最后一滴还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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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在脸侧抹了一下,揭下那层覆盖在面容上的幻颜纱。

薄如蝉翼的纱膜从她下颌处剥离的瞬间,骨相在虚光中寸寸变化。

眉眼线条从平淡无奇重新显出原本的清冽轮廓。

冰蓝长发从发根处蔓延下来,垂在肩侧和背后,发梢轻轻摆动。

她抬起头,迎上孔老的目光。

孔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咚“地撞在身后那张八仙桌的桌沿上。

桌上的粗瓷茶碗晃了一晃,发出“叮”的一声。

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一只手扶着桌沿撑住了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安南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她的面容上,像是要把那张脸和记忆深处某个封存了几十年的画面重叠到一起。

靖司明站在门外,回头看着这一幕,一脸茫然。

直到他看到靖司安南露出真容,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女前辈竟如此……年轻、白净、鲜润、绝美。

安南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意:“我叫靖司安南。小时候被大胤陨星郡飞云宗宗主捡回来养大的。宗主说,这块玉佩当时就放在我的襁褓里,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我亲生父母帮我取的。”

孔老伸出手,颤巍巍地接过那块玉佩。

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拇指反复摩挲着背面那四个字的刻痕,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知道但始终不敢确信的事实。

“靖司……安南……”他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靖司明听清楚了,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紧,连忙上前一步问道:“前辈……你、你是靖司王族的后人?!”

安南没有理会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孔老身上,等着对方回复。

倒是秦无夜低声说了句:“靖司明,今日之事,绝不可往外透露半句。明白吗?”

靖司明猛地一抖,被这句话从茫然和震惊中拽了回来。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压住心底翻涌的惊疑,飞快地点头:“晚辈明白。”

堂屋里安静着。

孔老握着玉佩看了又看。

他忽然转身朝里屋走去,步伐又急又快:“你们跟我进来。”

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把门关上,拴上门栓,关严了。”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合拢。

靖司明赶紧把门栓推上,三人跟着孔老进了里屋。

里屋比堂屋更小,一张旧木床、一张书桌,靠墙立着一排老式柜子。

书桌上堆满了书册和零散的手稿,桌角压着一盏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旧纸和干墨混合的气味,像一间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仓库。

孔老走到墙角那排柜子前,蹲下身,伸手在最底层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上了锁的旧木匣。

木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锁扣是黄铜的,已经生了铜绿。

他拿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拧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

木匣打开,里面铺着一层防潮的油布,油布底下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卷绢帛取出来,动作之郑重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琉璃。

把桌面上那些零散的书册和手稿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然后将那卷绢帛慢慢展开、压平。

那是一幅人物小像。

绢帛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几处磨损和裂纹,有些地方墨色也淡了,但画中人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靖司国旧时的发式,眉眼细长清冽,下颌线条秀气而端正,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倔强还是沉静的神情。

而在她胸前,同样挂着一枚白玉佩。

那枚玉佩的轮廓、大小、光泽——和安南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安南站在桌前,从看到那幅画的第一眼起,整个人就定住了。

画中的女子和她之间隔了三百年的光阴,遥遥对望。

太像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睫毛颤了两下,呼吸比方才深了一息。

靖司明站在一旁,目光在画像和安南侧脸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到画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靖司安南?

靖司王室后裔……

这副画像难道是……

他不敢想,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孔老的手指在那幅画像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缓慢,一寸一寸提上来:“三百年前,靖司国有一位贤王,是先皇的胞弟,才能卓著,深得民心。他有一位长女,是贤王最疼爱的孩子,自幼聪慧,天赋上佳,见过她的人都夸她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这幅画像上的人……便是她。”

“而这枚玉佩,是贤王妃当年的陪嫁之物,只有贤王一脉的嫡出子女才有资格佩戴。你手里那块,字是后来刻上去的……和画上这枚,是同一个。”

他说到这,安南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按在绢帛边缘,和画中女子胸前那枚玉佩只隔了半寸的距离。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微微颤抖。

孔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先皇晚年,不知从何处得到一门禁术,也就是你们方才所说的青木炼魃术。据说以活人为炉鼎、以一件古宝为核心,可以把人炼成不老不死之躯,一旦成功,可与地仙比肩。”

“他试了多年,死了不少人,始终未能成功。后来他发现……只有贤王那一脉的子嗣,因天生体魄特殊,才能承受那秘术的反噬。”

秦无夜双臂抱在胸前,听到这眉头微微一拧。

“先皇本就忌惮贤王在朝中的威望和人心,便以此为借口,秘密抓捕贤王一脉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拉去炼制。贤王起初不知情,等发现的时候,自己一脉的亲人已经折损大半,连他最疼爱的这位长女也未能幸免。”

孔老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从画像上收了回来,攥成拳搁在桌面上。

“贤王愤而率兵反抗,奈何寡不敌众,最终兵败被俘。先皇亲自下令把他也一并送去炼制,差点真被炼成了。可最终……却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青魃。”

孔老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沉痛。

“贤王被炼成青魃之后,先皇也没能彻底掌控它,反噬了好几个操控者。后来还引发了外界的觊觎,王宫闯入刺客,发生动乱,在动荡中不知被谁带出王城,流落在外。王室找寻了上百年始终没找到……”

“贤王一脉,在战败后按正史记载是‘族灭‘。“孔老深吸一口气,眼眶又红了一层,“但事实并非如此。先皇仍不甘心,暗中留下贤王一脉少数活口,让他们繁衍生息、代代相传,以便继续用于炼制。这一囚禁……就是三百年啊。”

“十八年前,贤王那一脉最后一代子嗣——靖司越,忍无可忍,再次举兵反抗。他联合了几位暗中同情贤王旧部的将领,夜袭王宫,试图救出被关押的族人。兵败之后,靖司越当场战死,其他族人全部自刎。”

孔老说到这,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但据说,靖司越在兵败前夕,秘密将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送出王城,托付给心腹忠仆,以保血脉不绝。”

他停下话头,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在安南脸上,神情带着一种希翼。

“若此女活了下来……”

“那么你——就是贤王的后人。三百年来,最后一滴还在流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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