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雷没有回答。

他依旧盯着大屏幕，接着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备用的游戏手柄，随手扔在阿彪的怀里，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来，坐下，跟我打两把。」

阿彪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老大这大半夜的唱的是哪一出，但也知道张雷的脾气，让他坐他就得坐。

阿彪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手柄选了个格斗角色。

屏幕上光影闪烁，两个游戏人物很快在擂台上拳拳到肉地厮打在一起。音响里传出激烈的技能音效。

张雷手指在摇杆上快速搓动着，眼神死死盯着屏幕，突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了一句：「阿彪，你跟我混多久了？」

阿彪手里的动作一顿，差点没接住张雷游戏里的连招，赶紧稳住心神回想了一下。

「雷哥，得有十五年了吧。」阿彪一边按着防御键，一边感慨道。

「初二那年，我因为家里穷，交不起镇上那些混混的保护费，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旱厕里往死里打。」

「我现在都记得是你当时拎着半块砖头冲进去把我救下来的，那时候你脑袋上还挨了一棍子，缝了六针。」

「十五年了啊……」

张雷吐出一口长气，手上的操作依旧凌厉，「那时候咱们是真的惨，身上整天脏兮兮的，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为了抢网吧里别人剩下的大半桶泡面，都能跟人抄起啤酒瓶子拼命。」

阿彪听着，也忍不住有些唏嘘。

是啊，他们这帮人，都是从最底层的泥坑里一点点爬出来，靠着敢下死手丶敢拼命，才在鲁南市打下了今天这片灰色江山。

张雷猛地按下一个大招键，屏幕上的角色一套连击，直接将阿彪的角色打至空血。

「KO！」

伴随着系统提示音，张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摸过茶几上的半盒中华，磕出一根咬在嘴里。阿彪赶紧掏出打火机凑上去点火。

张雷深吸了一口，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阿彪。

「还记得我那个远在江城的表妹吗？」

阿彪愣了一下。

他跟着张雷这么些年，自然也是知道张雷有这么个亲戚。

但这几年，人家似乎并没有怎么和张雷来往。

但他还是有些不太确定地试探道：「是……初中那会儿放暑假，回老家探亲的那个长得白白净净丶整天穿着公主裙的女孩？」

「对，就是她。」

张雷说到这个名字时，冷笑了一声。

「那时候咱们还在镇上的烂泥坑里打滚。她家靠着在江城倒腾点小买卖发了财，过年回老家探亲，开着鋥亮的小轿车，那叫一个风光。」

张雷拿下嘴里的烟，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我当时也就十三四岁吧，看着苏青手里拿着一个遥控汽车，觉得稀奇，就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跟她一块玩会儿。」

张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耻辱。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还没碰到那个遥控汽车的边呢，她妈，张翠花，也就是我那个亲姑姑，大老远看见我靠近了她宝贝闺女，二话不说冲过来，反手就给我一个大耳刮子。」

阿彪听得皱起了眉头。

「那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嘴角都流血了。」

张雷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打完还不算，她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身上全是一股穷酸的臭味，说我是个没教养的小盲流。」

张雷学着当年张翠花的尖酸语气，惟妙惟肖：

「她让我滚远点，说别把我身上的穷病和脏泥巴，传染给她那个金贵高雅的女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呼呼声。

「苏青当时就站在旁边，穿着乾乾净净的白裙子。」

阿彪挠了挠头，试探着猜：「她替……您求情了？」

「求情？」张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她一句话都没帮我说。」

张雷把菸头狠狠地摁灭在菸灰缸里，冷哼一声。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他们一家子的骨子里，觉得咱们这种人就是下九流，连跟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不配！」

阿彪听完，心里也升起一股怒火：「雷哥，这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瞧不起谁啊！现在咱们在鲁南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算个屁！」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再次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嗡——」

急促的震动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动着「苏青」两个字。

阿彪看了一眼手机：「雷哥，电话。」

「不用管它。」张雷随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玻璃茶几上，任由它闷声震动。

他重新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游戏手柄，活动了一下手指的关节，盯着屏幕说道：「来，继续。」

阿彪不敢扫老大的兴，老老实实地捡起手柄，重新选定角色。

屏幕上光影交错，格斗游戏的音效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又过了半个小时。

随着屏幕上再次跳出那刺眼的红色「K.O」字样，阿彪的角色又一次被无情地击倒在地，血条彻底清零。

「呼……」

阿彪揉了揉发酸发僵的大拇指，把游戏手柄往厚厚的地毯上一扔，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不玩了不玩了，手都快搓断了，还是打不过你。雷哥，你这手速太快，连招又密，根本不给我留一点喘气的机会啊。」

张雷松开手柄，拿过茶几上那罐早就没气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瞥了阿彪一眼，冷笑了一声。

「多练练吧。」

「打这玩意儿，跟咱们在外头混社会是一样的道理。」

「心不够狠，出手不够快，露了破绽，就会被人按在死角里连到死。」

张雷指了指屏幕，「你刚才第二局明明有机会反杀我，但你犹豫了，总想着退一步防守。在咱们这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就是心太软。」

阿彪受教地点了点头，面露愧色：「还是雷哥你看得透彻，我这脑子确实转不过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