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建军本以为自己突然提出要去家属区，会杀周晨一个措手不及。
在他想来，这种地方，必然是破败不堪，怨声载道。
只要他随便找几个老头老太太聊几句，许诺点好处，不愁挖不出对周晨、对这次清查工作的不满。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周晨扣上一顶“制造社会矛盾、破坏稳定大局”的帽子。
然而，当车队缓缓驶入红星轴承厂的家属区时，贺建军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想象中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道路虽然老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路边的花坛里，新翻的泥土还很湿润，甚至有几个大爷大妈正在那里补种花草。
整个家属区，透着一股萧条已久的破败感，但又隐隐有一种正在复苏的生气。
贺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车停在一栋筒子楼前，一行人下了车。
周晨走在前面，就像在自己家散步一样，熟稔地和路过的居民打着招呼。
“王大爷，您这腿脚好点了没？”
“李大妈，买菜回来啦？今天菜价怎么样？”
那些居民看到周晨，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热情地回应着。
那份亲近和熟络，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贺建军的脸色更沉了。
他故意不按周晨的路线走，自己径直拐进了一条小巷，随机敲开了一户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红星轴承厂的老厂长，石国栋。
石国栋看到门口站着一大群干部，为首的那个气势不凡，明显是个大领导，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各位领导，你们这是……”
贺建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老同志，别紧张。我们是省里来的工作组，下来了解一下情况。听说你们厂最近在搞什么资产清查，对你们的生活影响大不大啊？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周晨，话里话外的引导意味十分明显。
在他看来，一个一辈子安分守己的老工人，面对省里来的大官，肯定会顺着他的话说。
周晨站在一旁，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魏国兵和跟在后面的县干部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石国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贺建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领导，您说反了。”石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添麻烦，是解决了我们几十年的大麻烦。”
贺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这些老东西，早就被人忘了。厂子没了，看病的钱没有，养老的钱不够花，喊了多少年，都没人理。我们都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认命了。”
石国栋说着，转身从屋里拿出那本《一份来自青云土地的报告》，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直到周县长来了，搞了这个清查，我们才知道，不是我们没钱，是我们的钱被人偷走了！现在县里不但帮我们追钱，还成立了那个什么……权益保障基金，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托底。领导，您说，这是添麻烦，还是办好事？”
他身后，闻声而来的邻居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是啊！以前我们就是没人管的野孩子，现在感觉又找到家了！”
“周县长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官！我们都信他！”
“谁要是想动周县长，就是动我们全厂几千号职工的饭碗！”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贺建军的心上。
他设想的“民怨沸腾”的场面，变成了“万民拥戴”的现场直播。
他想找的“不稳定因素”，变成了周晨最坚实的“稳定基石”。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个染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精心导演的一出戏，结果演员全都倒戈了。
站在人群外的林淮，再次拿出了他的小本本，奋笔疾书。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省纪委孟书记的案头。
周晨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
直到人群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走上前，对贺建军说：“贺主任，这就是我们‘卧龙模式’的根基。任何改革，如果脱离了老百姓，得不到老百姓的拥护，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化工厂那块地，之所以我们县里想自己开发，不是为了跟省里争利，而是因为那块地承载着这些下岗职工最后的希望。我们想用它创造的收益，来填补历史的亏空，来兑现政府对人民的承诺。”
他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贺建军看着眼前这些眼神灼热的老工人，看着一脸坦然的周晨，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在青云县给周晨挖坑，结果却掉进了周晨用“民心”挖好的陷阱里。
“我们走！”贺建军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就往车上走，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工作组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只好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就在贺建军马上要上车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极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一变，连忙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喂？……什么？……怎么会这样？……我知道了。”
短短几句对话，贺建军的脸色从刚才的铁青，变成了煞白，毫无血色。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挂了电话，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周晨。
那眼神，极其复杂。
不再是之前的傲慢和愤怒，而是多了一丝惊恐，一丝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副县长，而是一个能搅动九天风云的恐怖存在。
“贺主任？”魏国兵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贺建军像是没听到一样，他死死地盯着周晨，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干涩的声音说：“周……周县长，今天的考察，到此结束。我们……我们马上返回省城。”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对着司机吼道：“开车！快！”
几辆奥迪车仓促地掉头，卷起一阵尘土，狼狈地驶离了家属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国兵和县里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明白状况。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贺主任，怎么接了个电话，就跟见了鬼一样？
只有周晨，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能让贺建军如此失态的电话，内容一定和他的后台，和高铁新城项目背后的那位大人物有关。
一定是江州，或者省城那边，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陆正阳出手了？还是孟兰亭收网了？
又或者是苏清影，绝地反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