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宾馆的房间里，空调送着恒温的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他没有碰。

省纪委的同志很客气，将他安排在这里，一日三餐准时送到门口，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但周晨清楚，这种保护更像一个精致的笼子，将他与青云县的风暴隔离开来，也隔绝了他直接调动资源的能力。

几分钟后，周晨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

“建国哥，县里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李建国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些嘈杂。“周县长，出事了。今天一早，县政府门口就聚集了上百人，都是红星轴承厂和第二建材厂的下岗职工，把大门给堵了。”

周晨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他们……他们说您之前承诺的专项工作组是骗人的，雷声大雨点小。有人在人群里喊，说政府就是想拖时间，最后不了了之。他们要求立刻兑现，每个人一次性补发十万块的安置费，不然就不走了。”李建国语气焦急，“而且，我看到钱立海以前的那个司机李三也在人群里蹿腾，就是上次在轴承厂闹事的那个。”

十万块？

胃口真不小。

这是算准了县财政拿不出这笔钱，故意把事情往死路上逼。

周晨的大脑飞速运转。

堵？

不能堵。

警察一上，矛盾激化，正中对方下怀。

他们巴不得拍几张“政府暴力对待弱势群体”的照片，传得全网都是。

驱散？

更不行。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些职工里，绝大部分是真正利益受损的人，粗暴对待他们，只会把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

“魏县长呢？”周晨问。

“魏县长正在开紧急会议，让公安的同志在外面维持秩序，不许冲突。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周晨沉默了片刻。

他能想象到魏国兵现在的处境，这位代理县长刚上任不久，根基未稳，最怕的就是出乱子，影响稳定。

“建国哥，你听我说。”周晨的声音异常冷静，“你现在马上去找魏县长，把我接下来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

“第一，不要怕事大。事情已经发生了，捂不住。我们越是想息事宁人，对方就越是得寸进尺。”

“第二，把大门打开。”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啊？周县长，这……打开门让他们冲进来？”

“他们不会冲的。”周晨笃定地说，“他们要的是个说法，不是要占领县政府。你把门打开，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放上椅子，准备好热茶水。就说周晨副县长虽然人在江州，但心系大家，特意交代，今天来的每一位职工，我们都要当亲人接待。”

“第三，成立一个临时登记处。你和赵小军亲自带队，再从信访办、人社局抽调靠得住的年轻干部。来的每一位职工，都给他们做详细登记，姓名、原单位、工龄、家庭情况、具体诉求，全部记下来。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下一步精准核算补偿方案做准备，一个都不会落下。”

“第四，告诉他们，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坏人得逞。政府清查国有资产的决心不会变，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今天所有登记的信息，都将作为我们下一步向红星轴承厂原管理层追讨资产的法律依据。”

李建国那边安静了很久，似乎在消化周晨这番反其道而行之的指令。

“周县长，我明白了。”李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底气，“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周晨又给魏国兵发了条短信。

“魏县长，堵不如疏。请相信我的判断，把抗议变成我们收集民意、掌握主动权的机会。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发完短信，周晨将手机扔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场阳谋对阴谋的较量。

章文赫想用“民意”绑架政府，周晨就顺水推舟，把这股“民意”真正接到政府的议事日程上来。

你不是要闹吗？

好，我给你舞台，给你纸笔，让你把诉求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混乱的、情绪化的**，一旦被纳入井然有序的行政程序，其破坏力就会被大大削弱。

青云县政府大院里，魏国兵听完李建国传达的周晨的方案，眉头紧锁。

打开大门？

这太冒险了。

万一局势失控，他这个代理县长就要背上一个“处置不力”的处分。

可周晨最后那句“一切责任，我来承担”，却像一颗定心丸，让他摇摆不定的心找到了一丝支撑。

他想起陆正阳对周晨的评价：这个年轻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出路。

赌一把？

魏国兵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电话，最终一咬牙。

“就按周晨同志说的办！”

很快，县政府紧闭的铁门缓缓打开。严阵以待的警察向两边退开。

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带头闹事的李三也懵了，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李建国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各位老大哥、老大姐，我是县委办的李建国。魏县长和周副县长让我给大家带个话，天气这么热，大家辛苦了。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诉求，我们坐下来，慢慢说。院里给大家准备了茶水和板凳，咱们一个一个来，把问题登记清楚，政府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人群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章文赫安插的几个刺头还想煽动，但大部分职工却犹豫了。

他们拖家带口，来这里闹，不过是求个活路，谁又真的想跟政府对着干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颤巍巍地问：“真的……真的给解决？”

“解决！必须解决！”李建国斩钉截铁，“周县长说了，侵吞国有资产的坏人必须严惩，流失的每一分钱，都要追回来，还给咱们工人！”

人群中，开始有人朝着院子里走去。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李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精心煽动起来的“怒火”就这么被几张桌子、几杯热茶给浇熄了，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拿出手机，拨通了章文赫的电话。

江州宾馆里，周晨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林淮。

“周晨，是我。”林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林师兄。”

“青云县的情况，我听说了，处理得很好。”林淮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周晨心中一凛。

“孟书记让我给你带个话。”林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想看真正的‘卧龙模式’报告，不是你之前提交给省里的那个版本。”

周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提交给省里的版本？那是什么版本？

他瞬间明白了。

孟兰亭要的不是一份关于县域改革的经验总结，而是一份能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从青云县的国资流失，一路刺向江州、刺向省里那张黑色大网的战斗檄文。

那份报告，一旦写出来，递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林淮继续说：“孟书记说，有些人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帮他把水彻底煮沸。她想知道，这锅浑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晨握着手机，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知道，这是孟兰亭在向他发出邀请，邀请他登上真正的牌桌。

但上桌的代价，可能是粉身碎骨。

“我知道了。”周晨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替我谢谢孟书记。告诉她，报告，我会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