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张恩旨比罪书更难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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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一张恩旨比罪书更难签(第1/2页)

罪书告诉你犯了什么罪。

恩旨告诉你,皇帝已经决定不计较。

至于你到底做没做过。

最好别问。

三月十三一早,礼部把恩旨送到靖北京邸。

黄绫封套。

双龙压边。

随旨还带一张谢恩状。

谢红绡绕着案桌看了两圈:“这东西比判书漂亮。”

闻人清道:“礼制文书不以难看证明严肃。”

“我只是觉得,越想让人赶紧签的纸,越爱镶金边。”

礼部来人脸色不大好看。

他是奉命送旨稿,不是来听红楼弃徒点评装裱的。

苏听澜请他坐下喝茶,又让人另开一张收件回执。回执只写收到拟旨和谢恩状各一份,不写宁知微接受内容。

礼部来人道:“这是陛下恩典,何须分得这样细?”

“因为你送来的是拟旨。”苏听澜道,“不是已经颁下的圣旨。”

“拟旨也出自上意。”

“上意有没有让你替宁知微签字?”

“没有。”

“那便喝茶。”

苏听澜把茶推过去。

礼部来人没喝。

他怕喝完也要签回执。

宁知微先看恩旨。

第一句,宁衡“身负朝恩,误交奸邪”。

她拿笔在旁边写:奸邪是谁?交往发生何时?哪份证据证明宁衡受其指使?

第二句,“为利所惑,擅改盐铁”。

她写:所获何利?财物流向何处?“河损三百,不得入军耗”是擅改依据,还是阻止虚报?

第三句,“事发以后,知罪悔惧”。

她写:悔罪书原件何在?现存绝笔已证明先印后字、正文有补写痕迹,不能继续引用。

第四句,“念其旧有微劳,且遗女护驾有功,情有可悯”。

宁知微的笔停了一下。

陆沉舟坐在对面,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他把温茶往她手边推近半寸。

没有碰她的手。

宁知微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写:遗女之功不证明其父有罪,也不应作为减轻父罪的依据。

第五句,赦宁氏现存遗属,复为良籍。

这一句没有问题。

至少字面没有。

第六句,准宁衡以原籍归葬,“仍以罪臣礼”。

第七句,返还“未经赏赐、变卖且查有实据之私物”,田宅、官俸所置产业和涉案书册不在此列。

第八句,宁氏遗属应“感戴天恩,不得复以旧案妄议朝廷已结之狱”。

最后一句最短。

堵得也最严。

只要宁知微签了谢恩状,往后再要求重审,就可能被解释成感恩不足、妄议已结之狱。

礼部来人终于开口:“宁姑娘,赦文总要交代为何有罪可赦。若删去旧罪,恩从何来?”

宁知微抬头:“若旧罪尚待重审,为何必须先写有罪?”

“原判尚在。”

“所以我申请重审。”

“重审未准。”

“未准不等于新取得的矛盾不存在。”

礼部来人说不下去了。

他不是原审官,也没看过全部新证。礼部给他的差事只是让字句符合赦典,不是替十五年前的刑部证明宁衡有罪。

闻人清把恩旨拿过去。

她没有先改字。

先在空白纸上划了三栏。

第一栏:现有新证足以推翻。

第二栏:存在重大矛盾,仍待查明。

第三栏:因原件缺失、证人死亡或无法对质,目前不能认定。

“为什么没有一栏写已证明无罪?”谢红绡问。

“因为目前还没有哪项达到完整无罪结论。”

“也没有已证明有罪?”

“需要按七项原罪分别列。”

闻人清先把“宁衡从未奉命接触盐铁卷”放入第一栏。

校勘册若经笔迹、纸墨与日期核真,原判这一事实陈述便被推翻。它能证明宁衡接触并修改过盐数,不能证明修改行为的性质。

“为利擅改盐铁”进入第二栏。

有改数。

没有获利去向。

河损三百的真伪、谁批准、实际盐数与后续仓耗都要查。

“误交奸邪”也进入第二栏。

宁衡确与边军、转运和何松等多人私下见过,但“见过”不等于受诱,也不等于共同犯罪。

“知罪悔惧”进入第三栏。

所谓绝笔原件资格已经严重受损,宁衡本人死亡,主审官两人死亡。不能因为无法重新问死者,便选择最方便的那句心情。

谢红绡看着三栏:“原来一张恩旨里,能塞进三种不知道。”

闻人清纠正:“第一栏不是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一张恩旨比罪书更难签(第2/2页)

“那就是两种不知道,一种以前写错了。”

“可以这样概括。”

谢红绡拿过一张废纸,写下八个字。

有错。

待查。

死无对证。

她写得不算好看,倒很适合贴在礼部黄绫旁边。

礼部来人看得眼皮直跳:“闻人少卿,恩旨不是案卷。”

“正因为不是案卷,才不该替案卷先下结论。”

“赦典沿用百年,从来如此。”

“百年沿用不证明适合此案。”

“若每个受赦之人都逐句争辩,皇恩如何施行?”

“不要求他签认罪状即可。”

闻人清说完,把谢恩状翻到正面。

上面已经替宁知微写好一段话。

罪臣宁衡遗女知微,伏念父罪深重,幸蒙圣慈,不胜惶恐感戴。

只差姓名。

连“父罪深重”都不用她自己写。

谢红绡道:“服务周全。”

苏听澜道:“闭嘴。”

“我在夸礼部。”

“所以更该闭嘴。”

宁知微没有碰谢恩状。

她问礼部来人:“若我只接受恢复良籍,不接受其余措辞,可以吗?”

“恩旨不可拆领。”

“那我不签。”

“宁姑娘,这不是买卖。”

苏听澜拨了一颗算盘珠:“正因为不是买卖,才不能把户籍、父亲名声和停止追查捆成一包,说不许拆卖。”

礼部来人这次真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他的脸更苦。

陆沉舟从头到尾没有替宁知微说“我们不签”。

宁知微说的是“我”。

这个字很小。

在一张满是皇恩、朝廷和宁氏遗属的纸上,却是唯一真正需要她自己写下的字。

顾昭宁看完三栏,把军中做法补进第二栏:“若军械账有改数,先查实物、领用人与谁得利。不能因为改过数便先定贪墨,也不能因为写着不得入军耗便先定忠直。”

乌弥月把十三仓页码对照翻到盐类:“草原少三百匹马,一夜就能看出。盐少三百引,藏在十三仓里,要先知道每仓本来有多少。”

“所以要原仓账。”苏听澜道。

“原仓账烧了多少?”

宁知微答:“目前确认七册毁损,四册只存抄副,两册下落不明。”

叶惊霜坐在门侧,右腕没有动:“谁最后见过两册?”

“一名刑部旧书吏,一名户部点库员。”闻人清道,“前者病故,后者还活着,去年致仕回乡。”

第一名新证人有了。

不是来自恩旨。

来自恩旨中那句写得太确定的“为利所惑”。

闻人清另起一页,准备把宁衡原判七项罪名全部拆开。

贪墨。

通敌。

私结边镇。

毁弃官账。

迟报军情。

欺君。

牵连族属。

每一项单独列证据。

单独列反证。

单独列当前能否成立。

不能因为一项推翻,就把宁衡写成从未犯错的圣人。

也不能因为一项仍有疑点,就让七项罪名继续捆在一起压住所有遗属。

礼部来人带着未签的谢恩状离开。

黄绫仍很漂亮。

金边一寸没少。

宁知微没有撕掉拟旨,也没有在原稿上继续写批注。闻人清让礼部来人在送达时辰、页数和现有折痕旁签名,再由三方各抄一份。宁知微方才写下的问题另页封存,不与黄绫混在一起。

将来若有人说礼部从未要求“不得复议”,原稿还在。

若礼部愿意改字,也能看清改了什么。

陆沉舟把三份抄本压上镇纸。宁知微忽然问:“你真没有想过劝我先签?”

“想过。”

“为何没说?”

“因为想让你今晚就有良籍,是我的害怕。签完以后要不要背着认罪两个字过一辈子,是你的日子。”

宁知微看着他:“若复审十年没有结果呢?”

“那便十年里继续想办法让你先能生活,不拿你父亲的罪名换。”

他说得不漂亮。

也没有许诺一定赢。

宁知微却把自己那杯已经凉掉的茶递过去:“换一杯热的。”

陆沉舟接了。

这件事他可以替她做。

回执上则多了一行苏听澜亲笔小字。

拟旨一份,内容有异议,未接受,未拒收,待逐项复核。

一张恩旨比罪书更难签。

因为罪书只要朝廷认定你有罪。

恩旨还要你亲手承认,朝廷原来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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