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京城内风雪初歇。

礼部的差事办得格外麻利。

毕竟早在楚墨渊初封太子之时，老皇帝便动过退位的念头。

当时的禅让大典与封禅文书早已做足了九成底子，搁置在兰台库房里。

如今翻出来剔去陈灰、修整二三，便能直接抬上明堂。

皇帝退位之心已决，甚至等不到新年开印后，于是让钦天监拟了一个合适的日子。

那一日，天未明，太庙前古柏森森，香烟缭绕如巨龙蜿蜒。

老皇帝身着重逾几十斤的十二章衮服，冠冕上的十二旒珠微震，面容苍老却威严依旧。

楚墨渊则头戴九旒冕冠，身披墨黑压金线的太子朝服，腰佩龙纹陆离长剑，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率文武百官与宗室皇亲，浩浩荡荡奔赴太庙。

老皇帝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重。

他上香、奠帛、献爵，脊背微驼，按部就班地行过三跪九叩之礼。

随后，他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明黄色的祭天告文，展开来，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

“……我朝屡经战火洗礼，失地尽收，西境二十七城重归版图，四海升平！朕仰蒙天恩，俯顺民心，然年岁渐长，体倦神疲。特将社稷江山、兆民福祉，交付给皇太子楚墨渊。念其文韬武略，天资英明，克承大统，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台阶之下，楚墨渊长跪不起，漆黑如墨的凤眸倒映着太庙前熊熊燃烧的沉香巨炬。

他双手高举，接过了沉甸甸的受命宝册与传国玉玺。

太庙礼毕，便是金銮殿上的受禅大典与发布诏书。

内阁次辅闵翔宇高声宣读禅让诏书，老皇帝解下天子剑，亲手交到楚墨渊掌心，转身离朝。

重臣只觉得他背影凄凉，却不知他内心雀跃无人可诉。

一日之内，楚国就此易主。

这等改朝换代的大事，若放在历朝历代，少不得要在朝堂与民间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引发血雨腥风。

可奇特的是，太上皇的诏书颁布之后，楚国上下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楚墨渊是先皇后嫡出长子，名正言顺，即使今日太上皇没有退位，等他百年之后，太子依然会名正言顺地承袭宗庙，成为楚国新主。

更不用说，太子面前的所有威胁，早已荡除。

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前，居心叵测的三皇子与势力庞大的儋州江氏便已被他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册封太子后不久，二皇子就被封为睿王，迁居遥远的闽南，无召不得回京。

在满朝文武与太上皇的心中，楚墨渊本就是毫无争议、无可替代的唯一储君。

更何况，随着这些年来皇帝逐渐放权，弘文馆的门槛几乎要被六部官员踏破，其势头早已盖过了御书房。

楚墨渊以铁血腕整理朝纲、肃清蠹虫，在世人眼中，这本就是新帝在一步步接掌天下。

再看看他的妻子孟瑶——那可是手握金印紫绶的一品军侯！

又刚在西境打了一场名垂青史的胜仗，夺回了被魏国霸占五十余年的二十七城，将魏国的兵锋彻底阻绝于岐山连脉以北！

有如此雄才大略的新帝，配合如此功高盖世的新后，楚国的江山必定稳如泰山。

对于这次禅让，天下百姓与朝堂百官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欢欣鼓舞。

在所有人看来，太上皇功成身退、新帝登基不过是顺天应人的迟早之事罢了，哪里需要去怀疑什么“新帝狼子野心、逼宫夺位”？

而且这次禅让之举太快了。

快得连想要趁此机会闹出点动静的周边各国都没反应过来。

几乎所有的楚国人都满意这个结果。

养心殿西暖阁里，龙脑香袅袅飘散。

楚墨渊身上那件明晃晃的新帝龙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明黄色的十二章纹在灯火下泛着高不可攀的光泽。

可这位新登基的皇帝，此刻却毫无帝王威严地瘫坐在雕花木椅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份礼部呈上来奏折，再看看歪在软榻上悠闲剥着葡萄的太上皇，俊美无匹的脸拉得老长。

最终，这场父子之间的抗衡，到底还是老子技高一筹啊！

新帝登基之后，办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雷厉风行地整肃整座皇宫内苑。

在楚墨渊眼里，这巍峨深邃的红墙冷宫，从前禁锢了太多人心。

他不希望那冰冷高耸的前朝后宫之界，将自己与阿瑶硬生生地分割开来。

于是，养心殿成了帝后二人共同寝居、日常歇息的场所。

至于后宫……

用来种花养鱼就好了，实在不行，就改建成阿瑶的演武场。

他在登基第一天就对外宣布，今后不设后宫，不选嫔妃。

闲置也是闲置，用来和阿瑶一起赏赏花，养养鱼，或者过过招，有助于促进他们的夫妻感情。

而原本威严冷清的御书房，则顺理成章地取代了过往的弘文馆，成为新帝处理天下政务的核心重地。

不过，这历来只有皇帝一人独尊的御书房，如今却大有不同——

楚墨渊特意让人给外间安放了一张沉香木打造的硕大书案，软榻文房一应俱全，专供孟瑶用来批阅兵部要件、处理军务大计。

他们沿袭了太子府的相处模式。

帝后一同办差，同休同做。

朝廷里之前那些贬斥女子入朝的臣子们，在几轮朝臣考核中渐渐消失。

如今的朝臣对于太子妃出现在早朝之上已经见惯不怪了。

太子妃是一品军侯，又领兵部尚书之职。

参与朝政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消息传到魏国和吴国，帝王在暗自称奇的同时，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怀疑：“难道楚国那小子要效仿古书上的记载，准备和皇后并肩称帝，来一个二圣临朝吗？”

但若真的那样，只怕这皇后不知会被后世骂成什么样？

毕竟，那位古书记载的皇后，在死后仍将皇位传回给了自己的儿子，并将国号也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