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借宿破庙与咸鱼生存法则(第1/2页)
风雪渐紧,将方才那镇上发生的一切血腥,尽数掩埋在苍茫白茫之中。
苏寂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脚步却没停。这路并不好走,冻土硬得像铁,每一步踩下去都得使点巧劲,稍不留神就得崴了脚。但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顾着赶路,那背影看着落拓,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松弛。
楚清漪紧随其后,呼吸间皆是白雾。她今日没再出声质问,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始终未曾离开过苏寂的后背。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了连绵的荒山野岭。
也不知走了多久,苏寂忽然身子一歪,指着前方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道:“到了。”
那不过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半边屋顶都塌了,神像早没了头颅,只剩下半截身子卡在烂草堆里,看着甚是凄凉。
“你就让我睡这儿?”楚清漪停下脚步,看着那破败不堪的所在,眉头微皱。
“不然呢?”苏寂翻了个白眼,径直走了进去,“这世上除了客栈和皇宫,有地儿住就算不错了。再说了,这‘破庙’二字,听着多有江湖气息。”
他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堆烂稻草,在那残破的神案旁拨弄了两下,扬起一阵呛人的霉味灰尘。见楚清漪神色微动,苏寂立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开,摆出一副“我那是为了给你腾地儿”的架势,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神像的死角里。
“行,我睡神像底下,你睡神像边上。”苏寂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长腿一伸,那姿势简直比在自个儿床上还舒坦,“这一路颠簸,我的老腰都要断了。”
楚清漪没再言语,只是轻叹一声,忍着那股霉味,在离苏寂三尺远的地方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她从怀里摸出匕首,开始削木取水。
火堆生了起来。苏寂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皮子却是越来越沉。但他显然没有睡死的打算,在他枕下的手始终扣着那本还没来得及修完的《北冥残功》草稿,眼缝却还留着一条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苏寂。”
楚清漪忽然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
“干嘛?”苏寂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要是想说教,我睡了。”
“刚才在镇上……”楚清漪停顿了一下,手中的木棍顿住,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你杀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寂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两潭死水。
“想什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想这帮金狗欠我钱?想这世道还得乱到什么时候?还是想这帮蠢货为什么非要往死路上撞?”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其实没什么好想的。活着是为了吃好睡好,这是天道;我帮你挡刀,这是交换。既然是交换,那就得把事儿办利索。你指望一个大侠心慈手软?那叫找死。”
楚清漪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内力,确实‘脏’。”她忽然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种杀伐之气,就像是把内脏都翻出来给烈日暴晒过一样。可偏偏又是这种最‘脏’的内力,让你能在生死一线间活下来。”
“那是你修为不够,看不懂。”苏寂重新躺回稻草堆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残篇武学讲究的就是个‘险’字。要成事,就得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我现在的修法,虽不光明正大,但管用。你就死了这条心,别指望我会像王重阳那样,满口仁义道德地给你表演一套‘浩然正气’。”
王重阳的名字一出口,苏寂语气里满是嫌弃。
“至于刚才……”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杀他,明早醒来,躺在这破庙里的就不是你,而是我。”
楚清漪怔了怔,手中的木棍掉落在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
夜深了,风雪更大了。
原本寂静的荒野,被呼啸的风声填满。
苏寂睡得很沉,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极了一条晒太阳晒晕了的海鱼。但在他周围三丈之内,所有的枯枝败叶都被无形的劲气震成了粉末,形成了一个绝对的安全圆圈。
直到一阵极其刺耳的嘈杂声,像把钝锯子一样割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去去去!什么破庙,也不贴个告示,哪来的臭叫花子!”
“那……那是吃的吗?香啊!”
“别抢!别抢!我是头儿!”
楚清漪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匕首瞬间出鞘,寒光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只见破庙那原本破败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卷了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门外稀里哗啦地倒进来十几个人,有穿着破烂囚服的流民,也有背着锈刀的山贼。
这群人显然是饿极了,一进来连看都不看,直接扑向了楚清漪身边那堆刚生起来的火,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伸手就去抓楚清漪的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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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楚清漪冷喝一声,手中匕首一撩,便削断了一只伸过来的黑手。
那只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掉干净,伤口却连血都没怎么流——失血过多,早就冻僵了。
“哟,这娘们儿挺凶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贼头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鬼头刀,上下打量着楚清漪,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露出的领口处流连,“兄弟们,今天这运气不错,不但有吃的,还有这等细皮嫩肉的婆娘。要不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了?”
“头儿,这破庙里还有个睡在稻草堆里的家伙,看他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是本地土著。”
“土著?老子怕他个鸟!”山贼头子狞笑一声,提着刀就往苏寂那边走,“兄弟们,给我把他抬起来!我要看看,这一觉能睡到几时!”
这帮人显然饿疯了,加上刚刚抢劫过一队商队,手里还
苏寂眼皮都没抬,甚至没从稻草堆里坐起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枯的草屑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哎哟!别拽我头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身体却像是一滩烂泥般纹丝不动。那个被拽住头发的山贼被这股反作用力扯得踉跄了一下,反倒更用力地推搡起来:“死猪!别装蒜!”
苏寂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一头乱发蓬松得像个鸡窝。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围上来的一圈人一眼,手里漫不经心地抄起脚边一根枯瘦的树枝。那树枝在他指尖转了两圈,随后被随意地往身后一靠——他倚靠的是庙宇后墙边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架,上面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破灯笼,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半夜不睡觉就是找死。”
他嘟囔着,语气里全是嫌弃,仿佛面前这群人不是拿着刀的亡命徒,而是扰人清梦的聒噪苍蝇。
山贼头子被这句轻蔑的诅咒激怒了,大吼一声举起鬼头刀:“老子今天非废了你这双招子不可!”
他狞笑着向前跨出一步,刀锋直逼苏寂咽喉。然而苏寂连眼珠子都懒得转动一下,只是对着脚边的地面轻轻一挑。
这一挑看似随意,却恰好挑中了木架下方那块松动的腐木。
只听“啪”的一声,腐木应声断裂,木架上悬挂的破灯笼猛地晃荡起来,紧接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瓦片顺着重力砸了下来。
那瓦片并未精准地砸向谁,而是悬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线。苏寂在瓦片落下的瞬间,手中的枯枝对着瓦片轻轻一拨。
瓦片在空中划出一道“Z”字形的锐响,带着风声精准地擦着山贼头子的鼻尖掠过,紧接着“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他身后同伙持刀的手腕上。那同伙吃痛,鬼头刀脱手而落,正好插在苏寂身旁的稻草堆里,震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瞬间大乱。苏寂却像是变魔术般瞬间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破庙角落的阴影里一缩,手里那根枯枝依旧随意地垂着,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弧度。
“还有谁?”
这句反问轻得像是在打呼噜。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山贼头子被这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从容彻底震住了。那根不起眼的枯枝仿佛连接着天上的雷电,又或者是这破庙里无处不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苏寂到底在哪个角度,只能感觉到一种被深渊凝视的寒意。
“滚。”
苏寂吐出一个字,身体向后一仰,重新瘫倒在稻草堆上,发出一声极其舒服的喟叹,“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只想睡觉。”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群原本饿狼般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无比。他们哪见过这种打法?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没有光怪陆离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的物理,最极致的懒散,却偏偏让人避无可避。
“快跑!这人有毛病!”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破庙瞬间炸了锅。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土匪们丢盔弃甲,连那把鬼头刀都顾不上捡,哭爹喊娘地向庙外逃窜,甚至有几个绊倒在一起的,互相推搡着要把对方推出去当肉盾,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那个靠在墙角、一脸不爽的“睡死猪”给当枕头用了。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寂依旧维持着那个瘫倒的姿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在心里默默给刚才那块瓦片的质量点了个赞。
“这年头,”他闭着眼,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至于这大半夜的……”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或者说是一堆稻草——拢了拢,彻底断了外面人的念想,“真是烦人。”
楚清漪侧坐在一旁,原本警惕地握着短剑的手微微松开,看着眼前这个既不拔剑、也不御敌,只用一根树枝、一块破瓦就把一群亡命徒吓退的男人。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在乱镇里为了救人毫不犹豫拔刀的苏寂,似乎和眼前这个只想睡觉的苏寂,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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