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我漏算了一个人(第1/2页)
第九十四天,晚上九点二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那张纸。
那张纸是二十五天前高凯替他记的。
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一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三十九行有字。
一行是问号。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沿上。
“九斤。”
“嗯。”
“你今天没吃晚饭。”
“不饿。”
高凯没有再说。
他今天早上站在第三排。他看见那四十一个人的头一块儿转过去,看见工牌被放在台阶上,看见那个人穿过四排人走到最后一排最东头。
他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九点四十,他开口了。
“那份清单,你还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往灯那边挪了挪。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他说,“我坐在最后一排。”
“九点,付姐过来了。”
“她跟我说了那张调令是她写的。”
高凯的脸动了一下。
“她写的?”
“梅姐口述,她写。昨天下午三点。”
“那她今天早上还念。”
“她念了。”
“那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这就是我今天想了一天的事。”他说。
“她今天早上把那张纸念完,她就干净了。”
“念调令是她的活。她念完,谁也说不出她什么。”
“她可以一辈子不跟我说那张纸是谁写的。”
“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高凯坐在对面。
“她为什么要说。”
“我一开始想的是:她心里过不去。”
“不对么。”
“不对。”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会说‘对不起‘。”
“她没有说。”
“她说的是:梅姐口述,我写,三点整,在三层那间屋,写完她说明天早会你念。”
“时间,地点,谁说的,谁写的,写完说了什么。”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高凯看。
“这不是道歉。”
“这是记录。”
高凯坐在那儿。
“她跟我说这些,不是要我别恨她。”陈九斤说。
“她是要我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要我记住。”
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
陈九斤把手指落在那张纸上最后那一行。
那一行上是一个问号。
“二十五天前我问过她一句话。”他说。
“我问:您要是这个月垫底,打算怎么办。”
“那句话我问了四十个人。”
“三十九个人撒了谎,三十九句真的跳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垫底。”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这一招不管用。”
他把那张纸放低了。
“今天我才想明白。”
“那一招没有不管用。”
“是我问错了。”
高凯抬起头。
“怎么讲。”
“那句话逼的是‘最坏的事‘。”陈九斤说。
“一个人在心里过最坏那件事的时候,浮上来的是他最舍不得的东西。”
“可这句话有一个前提。”
“最坏的那件事,得是垫底、上车、去二号楼。”
“杜哥怕这个。小飞怕这个。老邢怕反过来的那个。”
“付姐不怕。”
“她这三年半十一笔、十一笔、十笔,她一次也没有垫过底。”
“她说‘我不会垫底‘的时候,说的是真的。”
“对她来说,那不是最坏的事。”
“所以那句话在她身上什么也逼不出来。”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沿上。
“那她最坏的事是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这三十九天的事在心里一件一件排过去。
第一件:第五十三天那天晚上,他站在她隔断外面,问她红本给谁看。她撒了谎。可她撒完谎,第二天没有去报告他。
第二件:三年半,十四次排座位,她每次写条子说自己坐惯了后排。全组第三,一次也没坐过第一排。
第三件:那天晚上她本子摊在桌上没收进抽屉。第二天她主动来跟他说的第一句是:昨天我没收。
——她要他知道那是故意的。
第四件:三个人的名字写回名册的那天,她把那一页一字不差抄进自己那本硬皮本,抄了二十几分钟,最后写“本日抄”,加日期。
第五件:四十一个人交零碎那天,她把三年半的核账本放在桌上,说了五个字:我核过的每一笔。
第六件:今天早上她告诉他那张调令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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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把这六件并在一起。
“她怕的不是被调走。”他说。
“她也不怕垫底、不怕上车、不怕二号楼。”
“她三年半没有出过一次错。这栋楼要处理她,找不着由头。”
他抬起头。
“她怕的是别的。”
“她这三年半干过的每一件事,没有一张纸上有她的名字。”
“红本上写的是数。她记的。可红本上不写记账的是谁。”
“座位表是她抄的,抄完收进抽屉,抽屉上锁。”
“名册的那一页是她抄的,抄在自己本子上。”
“这栋楼里四十一个人,管她叫付姐。”
“三年半,我到今天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上礼拜我核B组表的时候在花名册上看见的。”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她怕没有人记得她做过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她每天抄。”高凯说。
“所以她每天抄。”
陈九斤把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他在那张纸最后那一行上,把那个问号划掉了。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记。
写完他看了两秒。
“九斤。”高凯说。
“嗯。”
“这一行,你现在填上了。”
“填上了。”
“那这份清单就全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四十行。
四十个字。
他看着最底下那一行下面那一块空白。
他把笔尖落上去。
他画了一道横线。
在横线底下,他写了第四十一行。
前面不是工位号。
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后面那个字他停了一下。
他这九十四天,从下车那天起,做过的每一件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次记了五十天。
出入本子上一天一行。
五本半旧簿子翻了两天。
十四个跳号抄了三份。
四十一个人的通话时长抄了一整天。
四十行字记在一张纸上。
十九张月表贴在北墙上。
昨天晚上那张烟盒纸,六个方框。
他这九十四天没有停下来过。
他记的东西比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多。
他手上现在什么也没有——工牌在组长台的台阶上,格子里没有机器,桌面上是空的。
可他兜里那几张纸还在。
一张歪的回执,一张退费单,一小片烧剩的纸,十四行跳号,一张烟盒草图。
还有一张。
一张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开的缴费单。
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那八个字是他四十天前用机位上一支圆珠笔写的。
写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写,笔画很重,有几个地方划破了纸。
陈九斤看着自己那一行。
他把笔尖落下去。
他写的那个字,跟上面那一行一样。
记。
四十一行。
两个“记”。
一个是付红英。
一个是他自己。
十点,熄灯。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
黑里看不见字,可他知道每一行是什么。
老。妈。空。钱。腿。名。记。
他躺着,想了一件事。
这四十一个字,是四十一个人怕的东西。
怕的东西是可以问出来的——他问了两天,问出了三十九个。
第四十个他今天晚上才想明白。
第四十一个是他自己。
可这四十一个字有一样东西是问不出来的。
他往下想。
这栋楼里,一个人被送走以后,会留下什么。
一个格子。一个搪瓷杯。一件挂着的外套。
一行被划掉的名字。
还有一样。
一块工牌。
工牌是回收的。
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那三个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划得再狠,那三道印子还在。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他进楼第五天,在一号楼食堂门口把自己那块工牌翻过来看过一次。
背面有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看不清是什么字,可是看得出来那儿写过字。
那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在他之前用这块工牌。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没有人知道。
这栋楼里没有一张纸上有他。
陈九斤坐了起来。
他在黑里坐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手伸到床尾,摸到自己那只鞋。
他没有穿。
他把鞋放回去,重新躺下了。
明天早上八点。
他要问四十个人同一句话。
那句话他已经想好了。
你的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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