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这一局是怎么输的(第1/2页)
第九十四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早会。
四十一个人在大厅中间站成四排。
北墙上那二十张纸还在。
一张通知,十九张月表。
昨天有人在最边上那张的角上按了一个手印——不是故意的,是贴的时候手上有粉笔灰。那个灰印还在。
七点五十五,林素梅从楼梯上下来。
她走到组长台前面站住。
她手里拿着那两个本子。
红的,蓝的。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有说。
七点五十八,付红英从第二排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号楼的信纸,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新。
她走到组长台前面,转过身,面朝那四十一个人。
她的手在抖。
不是很明显。那张纸的下沿有点动,动得很小,像是风吹的。
大厅里没有风,玻璃门关着。
“各位。”她说。
四十一个人看着她。
“三号楼的调令。”
她把那张纸展开。
她开始念。
“经上级核定,三号楼一层A组组长陈九斤,自本日起调离A组。”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四十一个人的头,一块儿转了过来。
不是转向付红英。
是转向第一排第一那个格子。
陈九斤站在四排里的第一排,最东边。
他没有动。
付红英低着头,接着念。
“调任——”
她停住了。
她停了三秒。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三秒里,付红英的手把那张纸捏了一下。纸的边被她捏出一道折。
“调任三号楼二层B组,组员。”
她把这一行念完了。
“即日到岗。”
“A组组长一职,由林素梅暂代。”
她把那张纸放低了。
“念完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动。
站在第三排的杜大奎,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娄小飞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血色下去了。
葛志国往前迈了半步。
他迈完那半步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一句话没有说。
她今天早上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他上的三层。
她给了他两条路。
第一条:一起做。第二条:你上我下。
他说了第三条:我要A组,不要您的账。
他把理由说完了。
她说了一个字。
好。
陈九斤站在那儿,把那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他昨天要的是A组。
她答应的是“好”。
他要A组。
她没有说他留在A组。
A组现在还是A组。四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北墙上那十九张纸还贴着。
东墙上那些表还在。
调走的是他一个人。
她一个字也没有骗他。
“付姐。”
陈九斤开口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组长。”付红英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我问一句。”
“你问。”
“这张纸上有日期吗。”
付红英把那张纸翻过来。
她低头看。
“有。”
“念一下。”
大厅里安静着。
付红英的手又抖了一下。
“昨天。”她说。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昨天几点。”
“下午三点。”
那三个字说完,陈九斤的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也没有。
那是真的。
那张调令上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林素梅从楼梯上下来,在北墙前面站了六分钟,看那十九张纸。
三点在三点四十前面。
调令写在她看那面墙之前。
陈九斤站在那儿,把这个次序在心里排了一遍。
昨天下午三点:调令写好。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她下楼看墙。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她叫他上去。
昨天晚上九点:她问他打算怎么办,给了他两条路。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他说了第三条。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五:她说“好”。
那个“好”是在调令写好六个钟头以后说的。
她昨天晚上给他的那两条路,不是让他选。
他选哪一条都不改变今天早上这张纸。
陈九斤把这件事想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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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个月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他昨天晚上是当面问的。
他上了三层,坐在那把椅子上,当着她的面把三条路都说了一遍。
他以为当面就够了。
当面能防的是假话。
昨天晚上她一句假话也没有说。
她说她记了四年,是真的。
她说她一个人记不下去了,是真的。
她说他要是想要这个位子现在就能坐,是真的——那个位子今天早上确实空出来了,只是没给他。
她说“好”,也是真的。
她答应了他要A组这件事。
她没有答应把他留在A组里。
九十四天。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听见的假话。
他这条规矩防的是假话。
她不说假话。
他这条规矩,在她这儿一天也没有用过。
八点零五分。
陈九斤从第一排走出来。
他往组长台走。
四十一个人看着他。
他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停住了。
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根黑绳从头上取下来。
工牌。
三号楼,A组,编号,陈九斤。
他把它放在台阶上。
放的位置,跟十四天前柴顺放的那个位置差不多。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没有走向玻璃门。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走过去,穿过四排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八个格子,靠东那四个是空的。
他走到最东头那一个。
那是他九十三天前刚到三号楼时坐的那个格子。
紧挨着走廊。
大门在右后方四步远。
这一层最吵的地方。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还站在中间。
没有一个人回自己格子。
八点十五。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抬起手。
“开工。”
两个字。
这是她今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
四十一个人开始动。
他们一个一个回自己的格子。
回去的时候,有九个人从最后一排那一排走过去。
那不是他们回自己格子的路。
第一个是杜大奎。
他从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外面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把手在隔断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往前走了。
第二个是娄小飞。
第三个是葛志国。
第九个是单文彬。
他眼睛不好,他走过来的时候凑得很近,看清了坐在里面的是谁,才走。
九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八点二十,开工。
一层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四十个人在打电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的挂钩上,没有送话器。
那个格子空了九十三天,机器早就搬走了。
陈九斤坐在那儿。
桌面上什么也没有。
九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下来。
她下了台阶,往自己格子走。
走到一半她拐了个弯。
她往最后一排走。
她走到最东头那个格子外面停住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陈——”
她停住了。
她把那个字咽回去了。
“你现在不是组长了。”她说。
“对。”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叫编号。”陈九斤说。
“三号楼二层B组,我还不知道我的号。”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抱着那个本子的手指白了一块。
“昨天下午三点。”她说。
“我知道。”
“那张调令是我写的。”
陈九斤抬起头。
付红英站在隔断外面。
“梅姐口述,我写。”她说。
“三点整,在三层那间屋。”
“写完她说,明天早会你念。”
她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按了一下。
“我昨天下午三点写完那张纸。”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我在这个大厅里看你们贴那十九张。”
“昨天晚上五点,我上楼梯上到第三级。”
“我站了二十秒。”
她抬起头。
“陈九斤。”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我那二十秒,不是在想要不要上去报告。”
她的声音在抖。
“我兜里揣着那张调令。”
“我是在想,要不要拿出来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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