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兵过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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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兵过彭城(第1/2页)

平卢军抵达沂州西南时,朱珍的第一道军令已经进了彭城。

朱友恭当夜关闭四门,将时溥留下的旧军拆成六部,分置各营。城上弓弩、滚木逐一查验,三处水门也横起铁索。李思安则带三千骑步出城向北,直奔萧县。

翌日清晨,朱友裕也从宋州出兵。

三千宣武军携十日粮,沿砀山、萧县一线东进。沿途州县得令,尽数坚壁,粮草移入城中,渡口沉舟断桥。

朱珍没有离开汴州。

他把汴、宋守军分作三层:朱友裕向东为前锋,宋州留兵护住漕渠,汴州本军作为后应。另有一封军书发给张存敬,叫义成军只盯北面,不得因徐州告急轻动。

幕府判官看过军令,低声道:“梁王先前催问,能否再发四千兵西入关中。”

“回报梁王,十日后再议。”朱珍道。

“若徐州无事呢?”

“无事便发。”

朱珍望着舆图上的密、沂、徐三州。

“符存审练兵三年,不会拿五千人撞彭城城墙。他必先取萧、沛粮路,煽动时溥旧卒,再逼朱友恭出城。只要友恭守住,李思安与友裕前后夹击,他便只能退回密州。”

判官道:“如此说来,将军已经看破其谋。”

朱珍摇了摇头。

“看见第一步罢了。真到交兵时,少说一个‘已经’。”

当天午后,来自前方的军报印证了他的判断。

平卢骑兵攻下一座官道军寨,却没有毁掉西向烽燧。守军点燃狼烟后弃寨逃走,韩遵也不追,只砍倒寨门,把缴获的粮车拖入大营。

营外,工匠当着远处斥候的面修整长梯。入夜以后,营火从旧河道东岸一直排到山脚,巡骑按时换班,刁斗声整夜未停。

第三日,朱珍又收到一封从游骑手中缴获的檄书。

檄书出自崔安潜幕府,劝徐州旧吏、军户勿助朱氏。文中没有许官,也没有约为内应,只说时溥虽死,徐州百姓不应再替挟主之贼输粮送命。

朱珍看罢,将檄书压在舆图的萧县上。

“再催李思安。符存审不过三日便要动手。”

他猜得没错。

第三日二更,符存审的大营动了。

只是没有向萧县动。

营中军士早在白日便领到七日炒粮。每人一只布袋,斜缚在肩后,另带毡衣、草鞋,帐幕、锅釜尽数弃下。三日公粮改装骡马,重车拆去车箱,卸下来的木料仍架成长梯模样,斜靠在营栅旁。

四百名车兵、伤弱和数百民夫留在营中。火照旧添,刁斗照旧敲,马群也按旧时辰赶到河边饮水。

杜晏球领着三十骑守在南面营门。

符存审经过时,问道:“徐州斥候几时换人?”

“丑时前后。”杜晏球答道,“旧的一队要回二十里外驿寨,新的一队天亮才敢贴近。只要韩将军的旗还在营门,他们不敢摸进来。”

“能瞒到几时?”

“明日午后,最多申时。”

“够不够?”

杜晏球看了一眼已经出营的枪牌兵。

“军中若能走百里,便够。”

符存审点了点头。

“你随前队。虚营交车兵都头,明日午后分批北撤,到丰县以东会合。”

他说完便拨马向前,没有再问。

四千三百余人由南门悄然出营,起初仍沿萧县方向走。十里以后,前军折入一条废弃河道,军旗尽卷,马衔枚,步卒用布裹住甲片。队伍在夜色里转向西北。

没有几个人知道要去哪里。

韩遵也只领到一句军令:天明以前越过滕县南界,不攻县城,不许点火。

天亮时,平卢军已在一片低丘后歇马。

远处官道尘土高起,一支宣武军正由西向东。前队是骑兵,后面跟着粮车,旗号上写着一个“朱”字。

韩遵按住刀柄:“朱友裕的人。”

符存审伏在丘后看了许久。

宣武军约有三千,行军匆促,斥候都放在东面。两军相距不过十余里,只隔着一片林木和起伏土岗。

“打不打?”韩遵问。

“不打。”

“此处冲下去,至少能咬住他后军。”

“咬住以后呢?”

符存审放下遮在额前的手。

“朱友裕就在这里同咱们打,朱珍便知道咱们在这里。让他去萧县。”

平卢军在丘后伏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宣武军的尘头完全消失,才重新上路。

午后,太阳灼得人睁不开眼。步卒肩后的炒粮袋被汗水浸透,甲叶贴在身上,走动时像背着一块烧热的铁。不到五十里,便有十几人脚底磨破,落在后面。

军吏来报,请全军多歇半个时辰。

符存审问:“下一处水井多远?”

“十八里。”

“传下去,到井边歇。”

“有些人怕是走不到。”

“把他们的甲卸给车马,人夹在队中。再走不动,便留两骑照料,后来的人会接上。”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没有人知道十八里以后还要走多少。军士只把腰带勒紧,低头跟着前队旗影。

当天入夜,全军行过九十余里。

二十三匹驮马倒毙,掉队者七十余人,最后一个更次才陆续赶到。军中没有埋锅,只把炒麦和豆饼用凉水咽下。许多新卒脱下草鞋时,袜底已经和血肉粘在一处。

韩遵巡视回来,见符存审坐在一棵枯柳下看舆图。

“再这么走两日,不用朱珍来打,步卒先废一半。”

“明日少走二十里。”

“然后呢?”

“后日再补回来。”

韩遵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抓了一把炒麦。

“现在能说去哪了么?”

符存审把舆图转过来,手指没有落在彭城,也没有落在萧县。

他点的是砀山。

韩遵嚼麦的动作停了下来。

“朱温乡里?”

“也是宋州东面的军仓。”

“夺了砀山,朱友裕便会回头。李思安再从萧县堵住丰、沛,咱们夹在中间。”

“所以不能在砀山停。”

符存审收起舆图。

“先到再说。”

第四日午后,虚营终于被徐州斥候看破。

斥候不敢入营,先在远处观察了半个时辰,见巡骑始终不出,这才靠近。营中尚有未熄的火堆,长梯仍斜靠栅墙,人马却只剩数百。待他们赶回驿寨,急递送到彭城,又由彭城换马西驰,已是第五日清晨。

朱珍接报时,平卢军前锋已经过了沛县。

他将军报读了两遍。

“向北去了?”

“蹄印先向南,十里后折向西北。”来人道,“李将军在萧县没有见到平卢前锋。”

幕府判官道:“莫不是张蟾攻青州,符存审要回兵?”

朱珍没有回答。他在舆图上从旧营向西北划了一道,经过滕、沛,手指停在丰县。

“不是回青州。”

“那是要去何处?”

朱珍的手继续向西,停在砀山。

“传令友裕,立即回军。”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一名军吏扶着门框跪下,身上全是尘土。

“萧县西北急报,朱将军后路三处驿铺被拔,信使不知所踪。平卢游骑已过丰县!”

朱珍神色没有变化,声音却沉了下来。

“晚了。”

朱珍说出这两个字时,留守虚营的车兵已经分作三批,沿小道追上平卢主力。最后一队在丰县以东会合,人人眼窝深陷,几匹骡子连缰绳都拖在地上。符存审没有让他们留在后队歇息,只叫各营把本队车兵领回去,随军一同行走。自即墨带出的四千七百人,至此重新聚在一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兵过彭城(第2/2页)

砀山东门外,杜晏球已经换上了一领宣武军旧袍。

袍子是前一夜从被俘驿卒身上剥下来的,肩背略窄,穿在他身上有些紧。三十余骑卷着旗,马身尽是泥汗,队尾两匹驿马故意没有换鞍,口边白沫一路滴落。

城头守军远远喝问。

“何处军马?”

“萧县急递!”杜晏球仰头骂道,“平卢骑军绕过沛县,朱将军命砀山闭西门,速发驿马。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

城上又问营号。

杜晏球报出朱友裕东调三营番号,又说了离开宋州的日子。那是昨夜所获军牒上的实数,半点不差。

片刻以后,东门旁的小门开了一线。

“只进五人验符!”

杜晏球翻身下马,带四名骑卒进门。门内十余名守卒持枪相候,为首军校接过传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符是真的。只是你面生。”

“厅子都出身,三年前随军去了宿州。你守一座县城,不认得我也配问——”

说到“问”字,杜晏球已经拔刀。

刀锋从军校颈侧抹过,另外四人同时扑向门闩。门外骑卒撞开小门,狭窄门洞里顿时挤成一团。

守军从城上放箭,两名平卢骑卒当场倒下。杜晏球肩头也中了一箭,箭头被札甲卡住,他连看也没看,夺过一杆长枪,将冲下石阶的守卒逼了回去。

“开门!”

十几个人合力抬起门闩。厚重城门刚开半扇,远处便响起马蹄声。

韩遵的一千五百骑从树林后涌出。

守军还想落下吊桥,杜晏球带人冲上绞盘,一刀斩断执索军士的手腕。吊桥轰然砸落,激起大片尘土。平卢骑兵踏着桥板冲进城门,后面枪牌兵的旗号也已出现在官道尽头。

从小门开启到砀山东门尽失,前后不过两刻。

城中尚有四百余守卒。县尉带人退守军仓,抵抗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枪牌兵撞开栅门。符存审入城时,街上家家闭户,只有几处朱氏族人的宅院外聚着哭喊妇孺。

韩遵策马来报:“军仓已取,约有粮五千三百石。驿厩得马二百一十余匹。守军死一百二十余,降者二百六十。杜晏球那队死了九个,伤十一。”

“杜晏球呢?”

“箭伤不重,还守在东门。”

符存审点头:“记首功,职位先不动。”

“城中朱氏宅院呢?”

“封住街口,不许军士进去。”

韩遵看了他一眼:“此处是朱温乡里。烧他几座宅子,河南震动只会更大。”

“烧了宅子,粮能多一石,还是兵能多一人?”

符存审翻身下马。

“传令,只封官署、军仓、驿厩。敢入民宅者斩。朱氏祖坟也派人守着,谁敢掘坟,先埋进去。”

军令传开,紧闭的坊门后仍没有声息。

直到县中父老被官吏请来,才有人颤巍巍问道:“将军既与梁王为敌,为何不毁朱氏故宅?”

“我来断朱温军粮,不来刨死人坟。”

符存审指了指军仓。

“仓中粮食,军中取两千石。余者按户发给城中贫民。县吏照旧造册,谁敢冒领,军法、州法一并治罪。”

父老愣了许久,俯身再拜。

平卢军只在砀山停了三个时辰。

两千石粮不可能全靠车运。军士就地换袋,能负者各加一斗;余粮装上新得骡马。带不走的三千余石打开仓门,由县吏当街支给百姓。

城中没有火起,也没有乱兵搜宅。等朱友裕的回军斥候赶到城外时,只看见东门下几十具尚未收殓的尸体,以及向西延伸的大片马蹄。

符存审没有回山东。

他沿着朱友裕刚刚抽空的宋州东境,继续向西。

韩遵追上中军时,天色将暮。

“朱友裕必然折返,李思安也会堵丰、沛。”

“我知道。”

“再往前便是宋州。四千多人若被夹在汴、宋、徐之间,拿什么回去?”

符存审将大夏龙雀向前挪了挪。

“朱珍也会这样想,所以他先堵的必是咱们归路。”

“那咱们走哪里?”

“前路。”

韩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三年守着海边,倒把胆子守大了。”

“胆子大没有用。”符存审道,“要看朱珍的兵,来不来得及。”

当天夜里,朱珍收到了砀山陷落的消息。

最先回来的不是军使,是十几名逃卒。他们连夜奔到宋州,再由宋州换马送入汴州。领头军校跪在堂下,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囫囵。

“平卢军取了多少粮?”

“约、约两千石。余粮都散给县中百姓。”

“可曾焚城?”

“不曾。”

“朱氏宅院呢?”

“有兵把守,无人闯入。”

朱珍又问:“符存审走哪一面?”

“西面。”

堂中诸将一阵骚动。

有人道:“他莫非真要攻宋州?”

朱珍把砀山木签从舆图上拔下,重新放到平卢军所在的位置。

“传令朱友裕,弃萧县,昼夜回援宋州。朱友恭守彭城,李思安转向丰、沛,截住平卢归路。”

“是否调汴州兵东进?”

朱珍尚未回答,第二名军使便冲入堂中。

“谷熟急报!平卢骑兵已到汴水,东河桥失守,六艘军粮船被夺!”

堂中霎时无声。

从砀山到谷熟,符存审没有给他们留出重新布防的时辰。

朱珍盯着舆图。平卢军所在之处,西面是宋州、汴州,北面通曹、濮,南面则可趋亳、宿。四千七百人不算多,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取哪一处。

若调汴州兵救宋州,符存审可能北折曹州;若令张存敬南来,他又可顺汴水趋亳州;若仍命徐州军截归路,平卢军索性继续西进,汴州东面便要直面一支已经夺得粮船的敌军。

幕府判官低声道:“将军,西援关中的四千兵……”

“不发了。”

朱珍终于移开目光。

“传令李晖、张存敬,滑、曹、濮一兵不得西调,分兵护曹州与汴水北岸。再令胡真、霍存防住陈、亳,朱友裕回保宋州,李思安守丰、萧。”

“如此一来,河南各军都要动。”

“已经动了。”

朱珍将数枚木签依次摆开。

“符存审不是来取徐州,也不是来守砀山。他拿五千人进来,是要逼我处处都放上兵。”

判官望着舆图上突然散开的军势,半晌说不出话。

谷熟以东,汴水河面已经映红。

平卢骑兵夺下河桥以后,没有焚烧粮船,只把六艘船拖到北岸。步卒沿堤列阵,弓弩手占住两处高坡。宣武军设在河面的木栅却被浇上火油,连同驿舍、烽楼一并点燃。

火借着夜风沿木栅爬行,照亮半条河道。更西面的宋州城头,也隐约看得见天边红光。

杜晏球肩上裹着白布,站在符存审身后。

“将军,下一处可是宋州?”

符存审没有答。他将舆图铺在一只翻扣的粮箱上,大夏龙雀连鞘横压汴水。

韩遵已经点好三路游骑。一支向西,直指宋州;一支北上,沿小路趋曹州;还有一支南渡汴水,作出奔亳州的模样。

三路人马各带两日粮,鸡鸣以前便会消失在夜色里。

“主力走哪一路?”韩遵问。

符存审抬头望向远处火光。

“且教朱珍自猜。”

同一时刻,汴州东城门洞开。

一道道急递奔向宋、曹、陈、许诸州,马蹄声整夜不绝。

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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