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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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惧,犹如一口口巨大的黑棺材。

圣上尚未大婚,后宫空荡荡,不用翻牌子请娘娘,值夜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东三间厚重的刺绣地毯上,地龙汹汹透出炙热的暖意。三月乍暖还寒的时节,过于浓烈的暖气让人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天子之居。

弦姒额头叩在地毯上,双手规矩放在两侧,整个人呈跪伏姿态,每一寸经过极致的训练。在她面前五步的距离,伫立着的君父。

大太监刘伦陪跪在侧,亦额头贴地,软声禀道:“陛下夜安——”

作为新的司寝婢女,弦姒今晚来给主子叩首。圣颜近在咫尺,不胜惶恐。

函徵方议政归来。

他临于案前,静窅流深,身形挺拔。

糅杂殿内彩画金粉的烛光撒在颊侧,他并未给这对主仆过多关注。

他的袖口挽到了肘,一截冷白瘦劲的手臂。

清邃孤绝,秩序感,边界感,冷枪一般的凌厉气质。

他例行挥手:“去吧。”

精心排练的拜见仪式,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无错就是福。

刘伦恭敬叩三首,带着弦姒退下。

弦姒私底下反复练习的仪态语调,紧张到腿软,天子甚至没瞥一眼。

宫女轮班这种小事确实不牢圣上费心,给圣上叩个首,走个形式,圣上也不会纡尊降贵和奴才们计较。

被外面星月下的冷风一吹,弦姒久久没回过神。她惯来娴熟得体,这副样子极其罕见。

刘伦拍了下她肩膀,问道:“这下夙愿偿了?”

“嗯——”

弦姒缓缓颔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

拜见圣上,是她五年来的魂牵梦萦。

但真正见了天子,和想象中的却不一样。

那种极致恐怖和冷寒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生理性的畏怯。

夜风洒进骨髓里,她望着星空,一双眼像深沉的井,悲喜万千。

“皇恩浩荡,不胜惶恐。”

她眉宇掠过几寸异样,很快被分寸感取代。

“那就好好当差。”

刘伦叹了口气,勉励道。

奴才报答主子的方式,唯有好好当差。

漆黑夜空漂浮着莲花白云间的月亮,弦姒深吸了口气,将被夜风吹乱的衣角整理工整。

夜正式拉开帷幕。

值夜的宫女和太监通常有五人,今日,刘伦要领班,弦姒当徒弟,故而临时有六人。

待弦姒挑起大梁,人数仍要恢复五人的,规矩不可破。闹哄哄的一群人守在寝殿外,圣上不喜,也睡不踏实。

戌时将尽,夜彻底凉了。

嗖嗖的冷风,屋脊的寒鸦,偶尔发出呀的嘶哑长鸣,萧瑟肃杀。

弦姒拿着杆子,将殿内三交六椀菱花的槛窗挨个关闭,手法稳重,一丝嘎吱声没有。

悄然眺望那团明亮处,圣上仍未搁笔,挑灯夜读,笔纸沙沙,殿内落针可闻。

她虽然第一次值夜,行事井井有条,恰到好处,精明得像隔着肚皮能看穿人心。人如同静默的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将垫子分发给她,厚毡材质,很好的隔绝地面冰凉。

“第一次值夜,干爹安排你在抱厦。”

抱厦,圣上的更衣之所。

厚毡垫是夜里垫在身下,假寐之用。

东三间值夜的五人,殿门有二人,固定是太监,王福禄与陈秉忠,相当于门神;抱厦一人,为宫女;连廊一人,为锦书姑姑,夜晚巡逻;最深处的寝殿外一人,是地位最高的,最重要的人,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越往深,奴才的地位越高。

弦姒初来乍到,竟超越了王福禄与陈秉忠在抱厦,谁让宫女天生不能当门神呢。

但凭弦姒的资历,还不够格在寝殿最内部。

刘伦这些年提拔了不少徒子徒孙,始终不肯将守寝殿的活儿让出去,无它,他安身立命的所在。在圣上帐前蜷缩成乌龟,夜半给夜里端茶倒水,龙颜悦时,兴许还能说上两句话,神气得不得了,求之不得的泼天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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