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凿底暗记见分明(第1/2页)
天刚亮,许文静攥着那半张纸角,走到船边。
周世海在补船板,钉子摆在腿上,一颗颗递锤。她蹲下来,捡了颗钉递过去。
“周师傅,我问个事。”她看着板缝,“凿柄记年,你们船坊刻在头还是刻在尾?”
周世海接钉,没抬头。“看匠。我爹刻头,我刻尾。”
“记年的数呢?横排竖排?”
“竖。”他答得顺,“横排的是外头木匠,冒不了周家的名。”
许文静点头,又递钉。她盯着他的手。周世海捻钉子,捻一下,换了个握法。捻第二下,又换。递到第三颗,握法换了三次。
补了一辈子船的人,手不该这么生。
她心里过了一遍:老头知道纸角的事。可他要是撕页的人,昨晚就不会当着账册的面把脸别向水面。撕页是心虚,别脸是羞。这两样,不一样。
她起身,什么也没说。
回到滩台,她把抄好的账册摊开,压上四块石头。压完,跟六叔打了个招呼,说竹纸潮气重,晾半个时辰。
她人躲到了断桅后面。
守到后半夜,滩台上有了动静。押着的领头人在船板上蹭,蹭一下,挪半寸,再蹭一下。挪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账册边上。
他的手绑在身前。袖口里滑出一片蚌壳,磨得薄,边缘发亮。
他捏着蚌壳往第七页的边口蹭。
许文静没动。她数着他蹭了几下,第七页,蹭的就是第七页。她记住了,才喊柱子。
柱子过来,一脚踩住领头人的手腕。蚌壳掉了。
秦川从火堆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蚌壳,看了一眼第七页。
“改绑。”他说,“绑到身后去。”
柱子把人翻了,绳子换了个方向。领头人趴在船板上,急了。
“我能换条活路。”他仰起头,“放我游出去,我告诉你们‘收船人’是谁。真名字,我见过。”
秦川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游到二十七步的力气,留着交代吧。”
领头人的头垂下去了。
天亮前,秦川把周美玲叫到火堆边,铁箱放在两人中间。三道锁,昨夜周美玲敲开过一回,这回不用撬。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一沓黄纸,每张按着一个红手印,纸头写着三个字:签票。签票背面有编号,编号对得上账册上的名字。签票底下压着半块木头,裂口齐整,是从中间断开的。
周美玲把那半块木印翻过来,就翻了一下,手停了。
印文朝上。四个字。周记船坊。
“这印不对。”她说,“这印十五年前就交上去销毁了。我爹亲手交的,说是官府的人来收,当着面劈成两半。”
她抬头看秦川。“劈成两半的印,怎么剩了半块在南线的箱子里?”
秦川没答。他在想另一件事:销毁的印没销毁,那当年收印的人,是谁派来的?
火堆那边有人坐下来了。
周世海。他自己搬了块船板,坐在火边,头一回,把话说全了。
“十五年前,南线的人押着我修那条船。暗舱,夹层,我都做了。收条也是我写的。”他看着火,“他们以为拿刀押着我,我就只能听他们的。”
他顿了顿。
“收条上那个凿号,我在末尾多刻了一道斜纹。周家匠人都认得,那是船坊的错工记。谁家的船出了诈,匠人拦不住,就凿这一道,留给后人看。意思是——此船有诈,匠人无辜。”
他说完,看向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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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验凿。”
秦川从怀里取出那把旧凿。周美玲还给他的那把。他把凿底凑到火光底下,翻过来。
小字末尾,有一道斜纹。浅,可是有。刻的人手很稳,稳得像随手多划了一刀。
周美玲凑近看。看清楚了,眼泪一下就涌上来,她扭过头去,抬手抹了一把。
“爹。”她声音发哑,“你留了三十年。”
“留给我。”周世海说,“我没指望外人认得。”
秦川把凿握紧了。三十年前刻下的一道纹,等的就是今天一个肯把它翻过来的人。
火堆那边的领头人听着听着,人泄了。他趴在船板上,开口了。
“你们不懂。”他说,“账册上‘收船人’那一栏,从来不是真名。是轮值的。南线每季换一个收船人,对暗号不认脸,只认半块印。”
他抬眼看那半块木印。
“这半块印,本该十五年前就沉了海。海上的规矩,印毁一半,另一半也要跟着下去。”
秦川坐在火边,没说话。
半块印,轮值的收船人。有人拿着周家的印,顶了周家的名,在这条南线上收了十几年的船。收一船,账册上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人。
秦川把那半块印合进手心,攥住了。
“大潮那晚。”他说,“我要看看,来对暗号的人,拿的是另外半块印,还是这半块。”
火堆爆了个火星。周世海往火里添了根柴。
“另外那半块。”老头开口,“在我手里。”
秦川转头。
周世海把腿上的裤脚挽起来。小腿上绑着一条布带,布带里裹着个油纸包。他解开,倒出手心。
半块木头,裂口齐整。
“劈印那天,官府的人收走一半,当着我的面劈了另一半。”周世海把木头搁在秦川面前,“劈之前,我偷偷换的。真的那半,我贴身带了十五年。”
周美玲看看爹,看看秦川,又看看铁箱里那半块。
“那箱子里那半,”
“是假的。”周世海说,“可南线用了它十五年,没对错过一次暗号。”
秦川盯着两块木头。真印在周家,假印在南线。南线用假印对暗号,对得上,说明发暗号的那一头,拿的也是假的。
那么真的那半,从头到尾,就没人用过。
“不对。”秦川说,“印是假的,暗号对得上。那十五年里,在南线按印收船的那个人,他压根不需要印。”
他抬起头,看向湾口。
“印是给人看的。船一进湾,天黑浪高,谁看得清木头上的字?他们认的不是印。”
“认什么?”柱子问。
秦川把两块半印并在一起,裂口对上,严丝合缝。
“认手艺。”他说,“对暗号的动作,收船的手法,缝旗的针脚。十五年没换过人。我砍缆那一刀,那个领头人一眼认出是周家的。”
他看向趴在船板上的领头人。
“你收船十几年,你没见过印。你见过人。收你的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领头人趴着,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你要找他?”他抬起头,“那你今晚就抬眼看着湾口。大潮前夜,他从不缺席。每一班来收尾的船,他都在崖上看着。”
他朝滩台外努了努下巴。
“你没准儿还认得他。这个湾里,天天赶海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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