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陆明轩回来了(第1/2页)
国际到达的出口外,人潮涌动。
陆沉陪着父母,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老赵去停车了,临走前特意问了航班的准确时间,掐着点把车停在了最方便的位置。
苏婉清踮着脚,一遍又一遍地朝出口里面张望,手里攥着的那块手帕,已经被她揉得有些发皱。陆正宏站在一旁,背着手,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可那双不时瞟向出口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一年了。
小儿子走了整整一年。
“出来了出来了——”苏婉清忽然激动地拽了拽身边陆沉的袖子。
陆沉抬眼望去。
出口处,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行李车,随着人流缓缓走了出来。
是陆明轩。
可第一眼,陆沉几乎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陆明轩,是养尊处优的陆家小少爷,白净、张扬,一身光鲜的名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矜贵劲儿,眉眼间永远是藏不住的精明和算计。
而眼前这个人,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阴冷天气里捂出来的苍白,又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他剪了最普通的短发,没有任何造型,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再寻常不过的运动鞋。
他推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没有像从前那样动辄使唤人,而是自己低着头,一步一步,稳稳地推着。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神。
那里面的张扬、倨傲和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打量、算计的精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过之后的沉默和收敛,像是一块曾经棱角锋利、处处硌人的石头,被硬生生磨去了最扎人的那层棱角。
“明轩!”苏婉清再也忍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陆明轩抬起头,看见母亲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松开行李车,快步走过来,却在母亲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住,像个做错了事的大孩子,声音沙哑:“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婉清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泪直掉,“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不太习惯。”陆明轩低声说,任由母亲拉着他。
这时,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了缓步走来的陆正宏和陆沉身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挣开母亲的手,快步上前,先是对着陆正宏,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爸”,然后,他转向陆沉,停顿了半秒,垂下眼,用一种近乎恭敬的语气,轻轻叫了一句。
“哥。”
陆沉看着他,神色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回来了。”
没有冷脸,也没有热络。
就像在招呼一个寻常的、久别归家的家人。
可正是这份不咸不淡的平静,让陆明轩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哥哥,是这个家里,最不好糊弄、也最难真正打动的人。
“走吧,回家。”陆正宏看了小儿子一眼,到底是没绷住,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妈在家让人炖了汤,一路辛苦。”
老赵已经把车开了过来,下车要帮忙搬行李。
“赵叔,我自己来就行。”陆明轩却抢先一步,弯腰拎起了两个最重的箱子,动作利落地搬进后备箱,又把行李车推去一旁归位,全程没有让任何人搭手。
这要是搁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苏婉清和陆正宏对视一眼,眼里都掠过一丝复杂的欣慰——这孩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陆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回到陆家老宅,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早已备好。
大姐陆明玥也抱着孩子回来了。陆明轩看着襁褓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外甥,神色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动作轻得怕惊着孩子,还从行李箱里翻出了在国外买的小衣服、小玩具,一样一样地递过去,准备得十分用心。
饭桌上,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让着、捧着。他主动给父母盛汤、添饭,谁的杯子空了,他会下意识地起身去倒;母亲让他多吃点,他就安安静静地吃,不挑菜,也不抱怨,连从前最不爱吃的青菜,都默默吃了个干净。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被问起在外面的事,才简短地答几句,言语间再没有半分从前的夸夸其谈。
一屋子人看在眼里,气氛里那点最初的拘谨和试探,渐渐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暖意取代。
只有陆沉,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沉默。
他承认,陆明轩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可正因为见过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演”,他才比谁都清楚,一时的收敛和做派,谁都能装出来;真正难的,是日复一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还能始终如一地装下去,或者说,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是骡子是马,总得遛遛才知道。
当天晚上,陆明轩敲响了陆沉的房门。
他显然是特意等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了,才过来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哥,能跟你说会儿话吗?”他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陆沉正靠在床头看书,抬眼看了他一下,合上书:“进吧。”
陆明轩把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面前站定。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陆沉,深深地弯下了腰。
“哥,以前是我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诚恳。
“在国外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也终于想明白了很多事。”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抬头,“从前是我鬼迷心窍,仗着爸妈疼我,就不知天高地厚,做了那么多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的事。尤其是……栽赃你的那件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混账、最后悔的一件事。哥,对不起。”
陆沉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都过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陆明轩却像是不敢相信,慢慢直起身,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哥,你……你真的原谅我了?”
陆沉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不原谅。”他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你是我弟弟,是爸妈养大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从前那些事改变。至于那些不愉快——人这一辈子,眼睛要往前看,总揪着过去不放,累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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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却自有分量,“以前的事,我可以不翻旧账。但往后的路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陆明轩怔怔地听着,眼眶又一次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半天才哑声道:“哎,我记住了,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明轩像是又鼓起了勇气,迟疑着开口:“哥,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我在英国这一年,没有混日子。”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些东西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于证明自己的认真,“预科我咬着牙读完了,后来选的也是金融方向,这是我的成绩单,还有我自己看的书、做的笔记。我知道我以前名声不好,也知道自己欠这个家太多,我不想再像个蛀虫一样,成天在家里白吃白喝,让爸妈养着。”
“我想做点事,想靠自己,挣一份前程回来。”他看着陆沉,眼神恳切,“哥,你那资产管理公司,不是正做地产和投资吗?我在英国学的就是金融,多少懂一些。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我想帮你管资产,哪怕从最底层做起,不给我工资都行,我就是想学点真本事,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陆沉,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接过手机,随意翻了翻那几张成绩单和密密麻麻的学习笔记,看得出来,这一年,对方确实下了功夫,不全是托词。
然后,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陆明轩一眼。
那一眼,仿佛一直看到了对方心里去。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因为几句道歉、几张成绩单,就把自己打拼下来的家业,交到一个曾经处心积虑要害他的人手里。
可他也没有一口回绝。
回绝容易,把人推出去容易,可那样一来,陆明轩心怀不甘和怨怼,手里又没有正当的事做,谁知道他在外面会闯出什么祸、结交什么人、又会被什么人利用?到时候,头疼的还是这个家。
堵不如疏。
与其放他在外面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指不定哪天又搞出事情来,倒不如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在自己的公司里,在最精明、也最清楚他底细的三姐手底下,他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真有心改过,这里有他一条正路;若还藏着什么别的心思,那他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才是最稳妥、也最安全的安排。
念及此处,陆沉缓缓开口。
“行。”他说,“你既然学了金融,又有心做事,那就来公司吧。”
陆明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陆沉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刚来,什么都不熟悉,也谈不上什么管资产。你跟着三姐学,她是公司的财务和投资负责人,业务比我还熟,你就先在她手底下,从看报表、理合同、跑流程这些最基础的事做起。”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怎么教,你就怎么学。没有我的话,公司的钱,你一分都不许碰,合同上的字,你一个都不能签。”他看着陆明轩,一字一句,“能不能学到真本事、能不能往上走,全看你自己的表现。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陆明轩重重地点头,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嗯。”陆沉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了书,“早点休息吧,倒时差。”
“哎!”陆明轩如蒙大赦,又郑重地看了他一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却没有立刻继续看书。
第二天,他给陆明曦打了个电话,把安排说了。
电话那头,陆明曦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哥,你真打算让他进公司?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没忘。”陆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正因为没忘,才更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咱们自己一双眼睛。”他缓缓道,“你安排他从最基础的活干起,脏活累活都可以让他做,别给实权,别让他碰钱和公章,核心的账目和决策,先别让他沾。他要是真踏实肯干、肯学,那就慢慢带,也算给他一条正路;他要是还敢动什么歪心思——”
陆沉的眸色淡了淡。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了。”陆明曦何等聪明,一点就透,当即冷笑了一声,“哥你放心,他在我手底下,是龙得盘着。我倒要看看,他这次是真改了,还是又在演戏。”
“嗯。”
挂了电话,陆沉走到窗边。
楼下的院子里,陆明轩并没有闲着。他换了身朴素的衣裳,正挽着袖子,一声不吭地帮着家里的阿姨搬东西、打扫院子,额头上沁出了汗,也没有半句怨言,动作里透着一种在国外独自生活练出来的麻利和踏实。
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看不出半分从前那个陆家小少爷的影子。
陆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洗尽铅华、谨小慎微的弟弟,究竟是真的在异国的摔打里大彻大悟、脱胎换骨了,还是只是在认清现实之后,又戴上了一层更精巧、更隐忍的面具,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他不打算现在就去分辨。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装一时容易,装一世难。
一个人或许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骗过一年、两年,却骗不过日复一日的琐碎和漫长,更骗不过,利益和诱惑重新摆在面前的那一刻。
他不是完全信任陆明轩,那点戒心一刻也没真正放下。可他愿意给一个机会——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总比放他在外面无人管束、由着他乱搞要安全。
只是这份机会,从来不是无条件的信任,而是一场放在聚光灯下的、漫长的考验。
至于这场考验的最终答案——
陆沉端起桌上那杯陆明轩亲手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而深远。
时间,会替他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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