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魔都。

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却还是暖不透骨子里的湿冷。

章若南从地铁站里钻出来时，正值晌午。

为了今天的拍摄，她特意赶了最早一班高铁从杭州过来。

出

正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她抬手遮了遮，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小挎包，里头装着补妆用的散粉和应急的充电宝。

这次还是某家淘宝女装店找她试拍，说是需要一批有质感的街拍。

女老板看她资料觉得气质合适，所以才想让她来魔都本地试试，如果合适的话，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章若南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蛋，一边看着导航一边往着约定的拍摄地点赶。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章若南停了下来。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对面商场的大屏。

在魔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GG位贵得离谱。

平时放的要麽是奢侈品大片，要麽是顶流明星代言。

可偏偏今天放的是一部电影的预告片。

《摆渡人》。

章若南知道这部片子，好像再有几天就快上映了？

这部电影最近正在进行铺天盖地的宣传，据说主演阵容也很强大。

她没时间看电影，但也曾看到过几次预告片里的片段。

电影拍得花花绿绿的，有点像王佳卫的那种风格，但又好像完全不是。

章若南正盯着屏幕发呆，预告片就这麽潦草地放完了。

画面一黑。

一行字缓缓浮现：

【让我留在你身边】

【词/曲/编曲：林燃】

【演唱者：林燃】

绿灯亮了。

可章若南突然就迈不开步子了。

下一秒，屏幕一切。

是一间老酒吧。

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陈旧的吧台。

镜头慢悠悠地扫过散坐的客人，有人低着头，有人喝着酒，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随后，镜头落在舞台上。

聚光灯亮起。

一名黑发青年抱着吉他，坐在麦克风架前。

章若南的呼吸跟着加重了一下。

是林燃。

屏幕里的林燃，头发比她记忆中的更短了些，眉眼也变得更深邃了。

林燃低着头调了调弦，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什麽。

没有声音，只是口型，但章若南看懂了。

林燃说的是「加油。」

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前奏响起。

吉他一下一下，像扫在了心弦上。

林燃缓缓开口。

【我从来不说话，因为我害怕，没有人回答。】

章若南就这样被挽留在了十字路口。

身边的人潮开始涌动起来。

有人匆匆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她一眼。

但章若南什麽都听不见，耳边只剩下了商场大屏里传来的淡淡声音。

【我从来不挣扎，因为我知道，这世界太大。】

屏幕里，林燃缓缓合上双眼。

镜头切到台下。

散坐的客人不知什麽时候都围到了舞台前。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有人眼眶泛红。

那些面孔在暖色的灯光里变得模糊。

只有舞台上的林燃，是清晰的，是发着光的。

章若南再次想起了刚认识林燃的时候。

那年夏天，两个人在杭州火车站里，一同做某个app的推广兼职。

初次见面的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她问林燃是哪里人，林燃说四川人，但是在魔都读书。

她又问林燃以后想做什麽，林燃说想赚到很多钱，说得格外认真。

那时候林燃眼睛里满是光彩。

可是现在，不只双眼，林燃的身上也同样染上了光华。

章若南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林燃。

光芒万丈。

镜头切回舞台。

林燃睁开了眼，继续唱着：

【太多时间浪费，太多事要面对。】

【太多已无所谓，太多难辨真伪。】

【太多纷扰是非，在你身边是谁。】

章若南的眼眶有点发热。

这几句令她想到了前几天才接到的那通电话。

是家里打来的。

「这个月工资发了没？」

「刚发。」

「打一千回来，你弟弟要买双新鞋，班里同学都穿那个牌子，就他没有。」

「可我房租还没交......」

「你房租下个月再交不行啊？你弟弟在学校被人看不起，你当姐姐的心里过得去？」

章若南扪心自问，过得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去年冬天她看上了一件打折的羽绒服，要三百多块，她犹豫踌躇了好久，直到最后也没舍得买。

歌声还在继续。

章若南又想到了更多的事。

她想起了过年回家，亲戚们围坐一桌，喝多了的父亲指着她说：「生女儿有什麽用啊，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的？」

想起了弟弟过生日时，父母总会做上一桌子好菜，为其买一份很大很大的奶油蛋糕。

而等到她过生日时......

好吧，家里没人记得她的生日。

章若南也想起了高考那年，家里和她说：

「要不你别考了，出去打工吧，你妹妹和弟弟将来都是要上大学的，家里供不起！你是长女，懂点事，替家里分担一下嘛！」

「我要考，我不用家里钱，我会自己赚学费。」

这就是章若南给出的答案。

从高中到现在的大二，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

发传单，端盘子，在火车站做app推广，当淘宝模特。

她做过很多不同的兼职，只要能赚钱。

【最渺小的我，有大大的梦~】

【时间向前走，一定只有路口，没有尽头！】

【纷纷扰扰这个世界，所有的了解~】

【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屏幕里，林燃唱完了副歌，神情热血昂扬

章若南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让我留在你身边。

这句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了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自食其力；

一个人穿梭在繁华的城市；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一个人应付家里催钱催婚的电话。

【最渺小的我，有大大的梦——】

【我愿意安静的活在，每个有你的角落——】

还是那年夏天。

她和同样来做假期兼职的林燃，两个人蹲在火车站大厅的角落里一起吃盒饭。

已经被她当成朋友的林燃，问她以后想做什麽。

她说不知道，先赚够大学学费再说吧。

林燃说：「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章若南，我们一起加油吧。」

那时候章若南觉得这句话只是闲聊，只是随口一说。

可现在再回头看去。

不知不觉间，林燃真的已经兑现了当初的随口一说。

【如果生活还有什麽，会让你难过！】

【别怕，让我留在你身边~都陪你渡过......】

章若南吸了吸鼻子。

周围有人回头看她，她也没在意。

她就这麽望着屏幕里的林燃。

【最渺小的我，最卑微的梦～】

【我发现这世界没有那麽那麽的不同～】

MV里的镜头再次拉远。

舞台上的林燃变成了一道剪影，被光芒包裹其中。

台下的观众变成了模糊的人海，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跟着唱，有人在擦眼泪。

【现实如果对你不公，别计较太多～】

【走吧~暴风雨后的彩虹——】

章若南浅浅笑了一下。

对你不公。

这个词用得真轻巧。

可她确实也未曾计较太多。

因为计较了也没用。

家里人不会突然说「你是我的骄傲」。

弟弟也不会突然说「姐姐你辛苦了」。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更不会突然消失。

曾经叫做若男，现在叫做若南的她，只能自己扛下一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也许会落空，也许会普通！】

【也许这庸庸碌碌的黑白世界你不懂！】

【生命中所有的路口，绝不是尽头！】

章若南就这麽默默看着屏幕里的歌词。

【别怕，让我留在你身边——】

【都~陪你渡过——】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屏幕里的林燃低着头，久久没有动。

MV里的酒吧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那些模糊的观众面孔变得清晰。

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举起双手用力鼓掌。

林燃抬起头，对着台下笑了笑。

那个笑容疲惫又温柔，带着点不好意思。

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屏幕暗下去。

开始滚动播放起了下一段GG。

章若南站在原地，绿灯已经闪了不知道多少次，又要变红了。

她叹了口气，扯了扯肩上斜挎的小包，把它从滑下来的位置往上提了提。

梦想这两个字，注定与她无缘。

该继续回到现实了。

章若南才刚刚迈出一步，就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遥遥望去

前方的人行道上，人群来来往往。

唯独只有一道特殊的身影，是逆着人潮走过来的。

黑色的修身风衣，衣摆被风轻轻吹起。

风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暗色内搭，乾净简单，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

这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周围匆匆忙忙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

章若南停住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清冷，安静，就这麽隔着一条人行道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直直地望着她。

一个名字从心底浮了上来。

林燃。

她才刚刚在屏幕上和他重逢过一次。

现在，就又见面了。

林燃径直穿过了斑马线，一步一步，逆着人流，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章若南？你怎麽在这儿？」

林燃的声音被闷在了口罩后面，眼中满是笑意。

章若南注意到了林燃手里拎着的女装袋子。

这是给别人带的？还是买给朋友的？林燃有女朋友了？

章若南没来得及也没心思细想。

因为黑色风衣衬得林燃的肩线很好看，让本就身型修长的他，看起来更挺拔了。

所以，她只好局促地拽了拽肩上斜挎的小包，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一些。

「好久不见啊，林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