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交集(第1/2页)
“你们吵架了吗?”
闻悦溪直截了当地问何琢。
从前在老家时,闻悦溪的母亲姚慧音,不但是何家俩兄弟的班主任,还以老邻居的身份,对留守儿童“何琢”长期照料照顾。
所以,闻悦溪眼里,与其说何琢是法律意义上的“小叔子”,不如说是情感意义上的“幼弟”。
闻悦溪与何琢相处时,身份定位更像“长姐”。
何琢的认知也是如此。
他对没有血缘、却情同至亲的“长姐兼大嫂”,不想隐瞒什么。
“我们没吵架。我出火车站时,她还给我发她化妆的照片,但不巧,她们圈子里有个大神作家,临时约她去见个编剧。小文不想错过机会。”
“哦。”闻悦溪闷闷地应一声。
何琢看起来的确没有情绪失控,但他的疲惫,很明显。
外省有个青年画家的联展活动,对前去参加研讨会的画家,包吃包住,但不包来回交通。何琢觉得机票和高铁票都太贵,买普通火车票坐回上海。
大清早到的,为了赶上女友拍板定下的登记时间。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闻悦溪低头瞥一眼彤彤,小姑娘在腹诽的同时,到底没让愠怒烧到脸上。
闻悦溪能说什么?
难道自己一个奔四的中年人,还不如半大孩子能管理情绪?
只能用“谋生不易”四个字来圆场吧,自己遇到公司突发舆情、必须各部门联动处置的时候,不也放过期待度假的女儿的鸽子?
闻悦溪努力用柔和的语气,对何琢道:“理解,能有前辈带着认识人的机会,错过了确实可惜。没事,回头你们定好新日子了,我们再来。”
何琢取下背包,掏出一个漂亮的盒子,给侄女:“圣诞礼物,彤彤。”
彤彤看清是某个二次元IP发售的圣诞限量版包挂,顿时开心起来,当场就拆了,挂在自己的橘红色背包上。
闻悦溪平时跟老板开会时,一直把“要做年轻人的生意”挂在嘴边,自然对二次元的玩意儿也识货的。
这个IP的圣诞限量版,没有四位数买不到,比一张高铁票贵多了。
而且何琢多半是下了火车就去商场排队,抢的十点开门第一波,才能买到。
闻悦溪好像再次听到母亲姚慧音的念叨:“何琢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你接下来去哪里?”闻悦溪问。
“我回家,补一觉。”
“好,那我们去衡山路,那边今天有圣诞集市。”
母女二人与何琢告别后,走出挺远,彤彤才问妈妈:“你也很生气对吧?礼物都没拿出来。”
她说的礼物,是一条LF今夏推出的新款手链。
平日里,段小文虽然经常当着闻悦溪的面,讥讽奢侈品都是消费主义陷阱,但上次去闻家吃饭时,段小文主动翻看闻悦溪随手放在茶几上的LF产品目录,问彤彤觉得,自己戴哪款好看。
彤彤答:“小文阿姨是作家,作家最有气质,戴哪款都好看。”
段小文指着今夏新品:“这条写着我的名字,可惜啊,我和你妈妈不一样,你妈是外企女精英,我呢,只是个凉透了的扑街写手,码字码到吐血,也买不起。”
当时,彤彤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小文阿姨就有这个本事,任何话题,都能引向浓浓的丧感。
她或者听不出,或者根本不去理会善意的鼓励与赞美。
她就只会永远困在她自己的那片暗域里,像个复读机一样,叨叨“我真命苦”四个字。
事后,彤彤把这个回合,告诉了妈妈闻悦溪。
得知何琢求婚成功的翌日,闻悦溪去国金中心门店,找汪国凤买了那条价值人民币九万六千的今夏新品手链,准备在何琢结婚登记这天,请两人吃饭时,作为男方家长的小小贺礼,送给弟媳。
此刻,北风卷着梧桐枯叶的街道边,面对女儿的问题,闻悦溪没有回避:“是的,妈妈不高兴,刚才是忍着。彤彤,你会觉得妈妈太小气吗?”
“你不小气,”彤彤说,“妈妈,我支持你,我们为什么要在对方让我们心情不好时,还送那么贵重的礼物呢?你可以下次再送。”
闻悦溪望着女儿。
即使如今的孩子普遍早熟,女儿的心智也让她惊喜。
如果母亲姚慧音还活着,看到外孙女是这样的性格,该多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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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电话进来,是闻悦溪给何琢与段小文请的钟点工。
“闻小姐,明年我想涨一涨工资。”
“你要涨多少?”
“涨400,从3900涨到4300。”
“每月4300,规矩仍是,每周做六天,每天一个小时搞卫生,做一顿饭,买菜的钱我出,对吗?”
“是的闻小姐。”
“可以的,我今天转你1月的工资,按照新的数字,4300。”
“谢谢闻小姐,圣诞快乐哦。”
挂了电话,彤彤拍拍闻悦溪:“妈妈,我就说吧,你一点都不小气。”
旋即她摩挲着那个限量版包挂,低声道:“但我觉得,叔叔现在一定很难受。”
……
何琢走进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厅。
他决定点一杯最贵的手工精品咖啡,好好地缓一缓,再回到与段小文的出租屋。
咖啡厅里坐满了人,形形色色的人。
盛装的小孩抱着花束,看起来也像彤彤一样,跟着家中大人来见证亲朋好友喜结连理。
而贴隔壁的一桌,就是协议没离成的女方,在咨询律师,如果起诉离婚的话,自己能分到多少财产。
何琢花了二十分钟,等到了自己平时舍不得喝的、价值人民币48元的精品咖啡,却依然没有等到空出来的桌位。
他端着咖啡,站在那里,失望,愤怒,自卑,惘然,种种情绪,被身体的困倦与周遭的嘈杂所催化,像沉积的尘埃,在这一刻忽然变作了岩浆。
就在岩浆快要喷薄爆发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小伙子,你跟我拼个桌好了。”
何琢回过头,看到一个眉眼看起来和段小文妈妈年纪相近、但白头发更多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冲自己说话。
女人穿着鹅黄色的、彼得潘领子的针织衫,肩膀上搭着淡蓝色的围巾,裙子是比围巾深一个色号的蓝。
一件山岩灰色的大衣,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何琢于一瞬间,在视觉上吸纳了围绕着女人的所有颜色,并非仅仅因为,他是个对色彩极为敏感的画家。
更因为,这些颜色,仿佛一首突然闯入他当下生活的久远老歌,令他回到了儿时。
蓝天,海水,海边的岩石,岩石前的鹅黄色小花。
还有姚老师。坐在开满小花的草地上,为学生们读诗歌的姚老师。
“谢谢您。”何琢道谢,在女人对面坐下来。
这是咖啡厅里最小的一张圆桌,小到其实,算是个单人座。
茹昕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个困扰。
“没事,你把咖啡放下来吧。”她对何琢说道。
她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甜品蛋糕盘子,挪去身侧的窗台上,然后一手拿着自己的咖啡杯,一手继续翻阅放在双肩包上的书籍。
何琢看到桌子边缘的书签,上面有书名:《未知的爱——伊丽莎白·毕肖普传记》
他忍不住问道:“阿姨,您也喜欢伊丽莎白毕肖普?”
茹昕抬起头:“是啊。”
何琢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一本书。
书名:《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这是毕肖普的诗集。
茹昕的笑容,从浅淡变得鲜明,从和蔼变得惊喜。
她刚想和这萍水相逢的文学知音聊两句,手机响了。
江燕鸥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她,这次要带什么口味的奶茶:“小姨,我这里结束了,我现在和邹虹,从地库开出来,你到马路边等我们吧。”
茹昕站起来,对何琢道:“毕肖普有个新的中文译本,已经上市了,叫《在大海和海滩之间》。”
何琢也赶紧礼貌地站起来:“呃我还不知道,多谢阿姨告诉我。”
“你慢慢吃,有缘再会噢小伙子。”
何琢再次坐下后,望向窗外。
没多久,一辆从民政局地库开上来的蓝色轿车,停在茹昕面前。
茹昕坐进去。
何琢能从驾驶座半开的窗户看出,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
但车子没有马上启动,副驾驶走下来另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试图移动挡住车道的外卖员电瓶车。
何琢一下子凑到窗玻璃前,他想进一步确认,短发女人的长相。
可惜,短发女人很快就钻进车里,车子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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