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貌离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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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貌离神合

「粮食称好重,不要弄错了!」

「丁六郎,称粮一千六百七十五斤,交税六百七十斤,馀粮一千零五斤——

装袋!」

「赵五.—」

春去秋来,时间便已经来到九月的秋收。

陇右境内,田野间尽是繁忙景象。

百姓们弯腰持镰,各自在田间忙碌着,汗水虽然浸透了衣衫,却掩不住脸上洋溢的喜悦。

已经将粮食收割装袋的百姓,当场就在官道上与衙门派来的户司直白开始算帐称秤。

陇右的税很高,但却摆在明面上,只要家中有人上过小学,百姓自己就能算清楚。

相比较大唐那数不胜数的繁杂税捐,陇右的税制可谓简单。

当然,这只是看得到的税,但陇右还有看不到的税,

柴米油盐酱醋茶———

陇右境内的各行各业都被都护府垄断,民间虽然也有百姓自己经营商铺,但百姓更多还是去衙门经营的商铺采买。

虽说刨除人力和运费后利润微薄,但这些也是衙门向百姓徵收的税,不过不属于直接税,而是间接税。

正因如此,陇右的整体税率,实际上可以达到四成五,留给百姓的只有五成五。

饶是如此,陇右却依然能够成为当世的世外桃源。

不是陇右做的好,而是与周边势力做的实在太差。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陇右的生产分配做的很好,若将陇右的生产资料分为十成,则官吏占二成,百姓占八成。

相比较之下,大唐及大礼丶渤海等国就不行了,毕竟它们都是开国百年以上,资源早已分配结束的势力。

开国时百姓所分到的田地,早就被世家庶族通过手段兼并而去,而朝廷又无能力破而后立,百姓自然困苦。

「这岷州的人口,相较十年前,确实增长了五倍不止,不知如今文册上有多少人口了?」

岷州溢乐县外的某处草棚下,刘继隆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视田野间收割粮食的百姓,脸上流露满意之色。

站在他身旁的人,分别是随他南下的陈瑛,以及平调过后的岷州刺史王思奉王思奉见自家节帅询问,当即作揖道:「回节帅,岷州三县有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五户,九万二千六百五十七口。」

「虽说距离昔年五倍之数还差些,但此役过后,岷州人口必然能突破十万口!」

他说这番话时,馀光总是时不时在刘继隆脸上打量,一旦与刘继隆四自相对,他便立马着急收回目光。

刘继隆虽然察觉到了,但并未发作,只是就事论事道:「事情还未开始,难免有变故,莫要将话说的太死。」

「是————」王思奉心里一紧,心想节帅是不是在敲打自己。

「陈瑛,松丶岩丶武三州人口分别几何?」

刘继隆并未深究王思奉对自己的试探,而是调转话题询问陈瑛。

「回节帅,松州近六万口,岩州九千馀口,武州八万馀口。」

陈瑛不假思索的回答,刘继隆听后思索。

陇南地形复杂,与之连接的西川六州也是如此。

这六州的官道,刘继隆早就通过王焘等人了解过,基本属于小道,大军通行较为困难。

正因如此,六州人口不多,驻军则是在一万七千左右。

虽说有一万七千兵马,但这些兵马三十馀年未经战事,战力如何,还得看尚摩鄢出兵后的表现来判断。

若是尚摩无法将六州拿下,那自己必然需要舍弃几个州。

文州丶扶州丶龙州这三个州相比较来说更为重要,若是能拿下这三个州,陇右就能掌握对西川居高临下,以高打低的优势。

不过要是能将六个州都拿下,那自己才彻底掌握了将西川视作后花园的地位。

想到此处,刘继隆便询问道:「可曾与府中几位参军盘算过,三州人力畜力能补给多少兵马?」

陈瑛躬身,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以三州成丁者数量推算,百里则补给大军六万,二百里则三万,三百里则万五,以此增减。」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刘继隆虽然没有成立参谋部,却在都护府内设有类似的行军参军。

以三州的男丁数量,足够支撑陇右出兵七千,深入西川成都腹地。

若是拿下六州之后,那大半个西川都将笼罩在陇右军的兵锋下,而这便是刘继隆想要拿下六州的原因。

只有拿下六州,再充实六州人口,他才能做好随时将蜀中收入囊中的准备。

只要有了蜀中和陇右,那他就能重复秦汉唐三朝之举,以西陆之地东进,收关东于囊中。

思绪间,刘继隆对陈瑛交代道:「那两千多储备的官员和直白应该在这几日就要南下了,你好好安排。」

「是!」陈瑛作揖行礼,王思奉则是连忙表现道:

「节帅,末将已经令人准备好饭食,请您移步。」

「嗯!」刘继隆起身走出草棚,随后上马前往了溢乐县,王思奉及陈瑛等人紧随其后。

在刘继隆视察岷州情况的同时,宰相蒋伸派去河西的人与刘继隆所派出的书信先后抵达西州。

十月初的西州依旧燥热,不负后世火焰山之名。

张淮深坐在曾经的高昌王宫,如今的安西都护府正堂主位,堂内左右两侧分别站着李恩丶李明振丶王景翼丶王景之丶康通信等人。

堂内正中,由宰相蒋伸所派来的官员也在抵达西州的同时,揭下了伪装。

「下官乃礼部主事刘宗望,是朝廷所派之天使,所谓送信不过掩人耳目。』

「如今来到节帅面前,便不用再伪装了。」

风餐露宿几个月,这名礼部主事瘦了整整一圈。

饶是如此,当他自报家门时,却还是忍不住的挺起胸膛。

面对他的自信,张淮深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为了试探出朝廷派遣此人来西州的目的,他还是奉承道:

「既然是天使,那还看座?」

随着他开口,殿内的几名兵卒连忙端来月牙凳。

刘宗望毕恭毕敬行礼跪坐月牙凳,张淮深也开门见山道:「不知朝廷派刘主事前来,所为何事?」

眼见张淮深如此直接,刘宗望也不想耽误,只想早些把事情交代清楚,而后返回长安。

「朝廷派下官前来,除了擢封节帅为高昌县开国公外,还有就是想县公与陇右断了联系。」

「想来县公也清楚,尚摩鄢与刘继隆决裂,双方交战于伏俟城,事后刘继隆又出兵横扫磨禅川,双方已成死敌尔。」

「若是县公愿意切断与陇右联系,朝廷愿意授予县公河西旌节,助县公夺回凉州,准许县公从关内道买卖口马。

刘宗望的话音落下,康通信等人纷纷看向张淮深,就连张淮深自己都有些错愣。

昔年怎麽恳求都求不到的河西节度使旌节,如今朝廷就这样送上门了。

不仅如此,自己心心念念的关内道口马买卖也能重新做起来,还得了个开国县公的爵位。

想到这里,张淮深没有激动,只觉得自己与自家叔父过往所努力的一切,宛若笑话。

早知道这麽容易就能得到节度使旌节,他早就把刘继隆扶持起来,让朝廷感受感受卧榻猛虎的威胁了。

「兹事体大,此事某还需要与内臣商议,请刘主事先去寅宾馆休息吧。」

「这是自然,那下官先行告退。」

张淮深将刘宗望应付了过去,并示意西州的一名别将带他离去。

待他们走后,王景之立马便站了出来。

「节帅,我们不能做背信弃义之徒!」

「没错!」王景翼也站出来附和起来,而李恩则是沉吟道:

「朝廷给出的价码很高,我们可以阳奉阴违。」

「想来就算刘继隆知晓,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几人都不同意与陇右决裂,这并非他们有所远见,而是河西归义军早就被朝廷折腾怕了。

从索勋乱凉州开始,河西归义军就没有顺利过。

直到与朝廷断绝往来,依附陇右发展后,河西归义军才渐渐走上正轨。

从关内道买卖口马固然诱惑,可刘继隆这几年也先后与他们完成了近三万人的口马贸易,并且拉拢了点戛斯与他们组成联军。

若非迁徙而来的人口还未恢复生产,张淮深恐怕已经与点夏斯一同举兵,将天山南北的回鹃残部扫出西域了。

「此事,确实需要告诉刘牧之,不过得快。」

张淮深将此事定调,因为他知道陇右与河西关系就是唇齿关系。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已经多次在河陇大地上演了。

从大中皇帝李忱到如今的咸通皇帝李灌,他们都对归义军充满了猜忌。

张淮深早就对这所谓的大唐失望了,尤其是在陇右突起独大后,他连口号都改成了「汉家不偏安」。

「节帅,陇右送来书信!」

忽的,堂外传来禀报的声音,张淮深闻言不假思索:「进来!」

在他的示意下,堂外的别将很快走入堂内,将刘继隆派人送来的书信呈递给了他。

他本以为是刘继隆猜到了朝廷的作为,却不想书信内容却是提醒他河西佛寺僧众的事情,以及征讨回残部的事情。

「看来你也并非料事如神,全知全解—

望着与自己此时所遭遇事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张淮深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最后焚毁书信,提笔手书一份,将墨迹吹乾后滴上火漆,用自己的私印盖好。

「八百里加急,将这封手书以最快速度送往陇右都护府。」

「末将领命!!」

别将接过手书,随后恭敬退出正堂。

待他走后,张淮深这才与众人讨论起了西州屯田的事情。

至于被他所送出的这份信,大概在十五天后才送抵了陇右。

刘继隆赶在大雪封山前返回了陇右,还没坐下就接到了他这份手书的消息。

「里啪啦———」

火墙升起热气的同时,刘继隆脱下大裘坐在主位,拿起张淮深手书仔细查看了起来。

在他得知朝廷的意图后,他当即就笑道:「我们这位至尊的动作倒是不慢,

我才把消息送到长安没两个月,他就已经联系上了河西。」

「只是可惜,他与先帝从不会反思他们对归义军的所作所为,以为授予些恩赏,就能让我们这些人纳头就拜。」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也示意沉吟将张淮深手书传给众人阅览。

不多时,手书便在众人手中走了一圈,而李骥见状眼底闪过精光,连忙作揖道:

「节帅,朝廷不义在前,我们为什麽还要固守忠义?」

「前些日子末将听崔参军说境内每年有数千学子毕业,他们苦学多年,总不能让他们回家种地吧?

「倒不如趁此机会将剑南道丶山南西道拿下,授予他们可靠的官身!」

「节帅,某附议!」马成不假思索的选择附和,而尚铎罗与崔恕也私下对视,接着对刘继隆作揖:

「节帅,末将(下官)附议!」

堂内不过八人,刨除刘继隆本人外,如今已有半数同意,只剩下高进达丶陈瑛,以及法曹参军事兼都察院副使的韩正可没有表态。

「你们三人怎麽看?」

刘继隆没有答应,而是询问高进达三人,这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高进达作揖道:「节帅昔年以十八字要诀治理河陇,如今中原战事渐安,朝廷四周泰安。」

「我军若举兵作乱,必然成为天下众矢之的。」

刘继隆昔年所谓的十五字要诀分别是「高筑墙丶广积粮丶兴水利丶强练军丶

促手工」,后来又增加「清贪腐」的三字要诀,总共十八字要诀。

事实证明,这十八字要诀让陇右发展神速,唐廷几次想要对陇右动手,都苦于实力不够强大,找不到藉口而作罢。

若是陇右现在强行冒头,那难免会被朝廷抓住把柄。

不过这点事情在李骥等人看来根本不算事情,毕竟他们也从朝廷这些年对藩镇的姑息态度看出了许多东西。

他们与当初的刘继隆所认为相同,认为朝廷即便出兵,他们只要能将官军击败,就能让朝廷主动向陇右服软。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不断煽动刘继隆主动出击。

不过刘继隆还是那个态度,他可以逼大唐出兵后反击,但不能主动进攻,这是两个概念。

如今还不是二十几年后,更何况即便二十几年后,不少官员依旧心向大唐,

而这是太宗留下的遗泽。

「此事无需再议,此次我只谋夺六州。」

「若朝廷因六州而兴兵,再议此事亦无妨!」

刘继隆将此事按定,李骥等人脸上明显不甘。

他们希望刘继隆主动出兵,与朝廷直接翻脸开战,然后在战场上打败官军,

而不是这种磨磨蹭蹭的吃些边角料。

「承平太久,人心思动啊———」

望着他们的表情,刘继隆想到了临州大学的那些学子。

再过几年,他应该就能利用这些学子将军队思想问题给解决了。

哪怕达不到他所想的高度,但军中却也不会出现如李骥他们这些敢于挑拨的老臣。

想到这里,刘继隆目光看向高进达:「与朝廷的粮食贸易,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

「不过这次不要卖的太快,一点点卖,让朝廷投鼠忌器。」

「此外我会给张淮深回信,让他们在明面上与我们决裂,如此更利于我们日后发展,但双方贸易继续,不能终止。」

「是!」高进达连忙应下,他更支持刘继隆这种稳扎稳打的态度。

当然,他之所以支持,也是因为他从刘继隆口中得到了陇右几年后会东出的结果。

「都退下吧!」

刘继隆起身往中堂走去,李骥等人在他走后聚到一起,高进达则是摇头向外走去。

陈瑛丶韩正可跟着他走了出去,二人前往了长史堂坐下。

「李副都护他们现在的行为越来越出格了,节师不管管吗?」

韩正可能被刘继隆选为都察院副使,脾气自然刚正,所以很看不惯李骥他们步步紧逼的态度。

陈瑛不太好说这件事,毕竟他是军中出来的。

好在他属于陈靖崇这一派,因此也能适当调和调和。

面对韩正可的生气,陈瑛安抚道:「他们也是建功心切,本质上还是想着帮节帅成就大业的,只是过于激进罢了。」

陈瑛话音落下时,趁机看了眼高进达,高进达则是叹气道:

「李骥这群人还是太沉不住气,他们以为他们天下无敌,却不想诸镇那麽多兵马,我们若是主动动兵,不仅污了归义军的名头,还容易被诸镇针对。」

「节帅说得对,箭射出头鸟,如今我们不能冒头,步步蚕食边州也不差。」

「更何况西南战火一起,必然会引动诸道震荡,届时朝廷唯有加税这一条路。」

「朝廷衰败已成定局,中原的流民没有得到赈济,必然会趁机作乱。」

「节帅与我说过,四五年后,我们便会苦于手中学子不足,可见节帅早已想好了东出的时间。」

「在此之前,我等还需坚守本心,莫要被李副都护他们干扰才是。」

「是—.」陈瑛与韩正可颌首,高进达则是看向韩正可道:

「战事在即,都察院和法曹必须严抓州县,避免有人偷拿卡要,坏我陇右大事!」

「长史放心!」韩正可作揖道:

「下官已经告知都察院及法曹等六百同僚,凡有阻我陇右收复六州之硕鼠,

定斩不饶!」

「善——」高进达满意颌首,接着便将话题引向了其它政务,而门外的兵卒闻言则是与身旁同袍道:「我去入厕,一盏茶后回来。」

「快去吧。」同袍没有多想,而这兵卒也连忙走出了长史堂。

不过他没往茅厕走去,而是前往了副都护的衙堂,将此事告诉了衙堂的校尉带着众人返回衙堂的李骥才刚刚坐下,便见有校尉从堂外走来,来到他身旁耳语数句。

「这话真是高进达说的?」

李骥眼前一亮,校尉颌首道:「是长史堂那边传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好!」李骥激动起身,背负双手来回渡步道:「既然节帅有了谋划,那我就不着急了。」

「怎麽了?」马成等人朝他看来,李骥闻言笑道:

「节帅有了谋划,东出就在五年后!」

「好!!」几人纷纷拍案,口中叫好。

「末将告退———」眼见他们如此,校尉默默退出衙堂。

他身后的叫好声不断传来,可他却不予理会,只是走出衙堂后,冷漠着朝中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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