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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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天黑了,你还要不要去了?」

朱载坖悠悠转醒,往外瞟了一眼,惊诧道:「这就天黑了?」

李青好笑点头:「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朱载坖迅速坐起,开始穿外袍……

刚穿好,似又想起了什麽,问:「我穿这合适吗,要不要穿夜行衣啊,我有玄色的衣服。」

李青扶额:「你这是去上坟,又不是去偷东西,穿什麽夜行衣?」

「呃…,好吧。」朱载坖打了个哈欠掩饰尴尬,啧啧道,「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啊。」

李青没接话,先一步往外走……

……

夜风呼啸,吹得朱载坖睁不开眼,却乐在其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永青侯如此优待呢。

寻思着一会儿跟父皇炫耀一番……

「到了。」

「这就到了?」朱载坖茫然四顾。

月明星稀,视线尚好,却是永陵无疑。

「先生这赶路速度……也太恐怖了吧?我觉着最多也就两刻钟……」

「还要我背你到几时?」

「呃呵呵……好的。」朱载坖悻悻松开手,从李青背上出溜下来,问道,「咱们去明楼,还是去享殿?」

「你说了算。」李青淡然道,「儿子看望父亲,没那麽多讲究,随你心意来就是了。」

朱载坖思忖少顷,道:「来的着实匆忙了些,也没带祭品什麽的,就去明楼吧?」

「嗯。」

李青迈步向前,朱载坖随之跟上。

「先生,最初是因为三分忽悠 恐吓,两分怜悯,五分孝慈皇后,之后呢?」

「非要得到想要的答案是吧?」

朱载坖只是笑。

「一开始人生地不熟,之后就熟了嘛,有了兄弟朋友,有了红颜知己,政治一道上,也得到了成长……更重要的是,我逐渐成为了达者。」李青说道,「我恰好来到了大明,又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朱载坖点了点头说:「这才是我印象中的永青侯!」

李青一笑置之。

说话间,二人走到宝城门前,李青搭上朱载坖肩膀,脚尖轻轻一点,跃至门楼之上。

「去吧!」

朱载坖定了定神,问:「先生不进去吗?」

「我吹吹风。」李青转过身,扶着女儿墙仰脸望月,「不会有人打扰,你慢慢说,不着急。」

朱载坖默了下,没再劝说什麽,迈步走进明楼……

……

「一晃都万历十年了,父皇您还好吗?」

「大明挺好的,比您在的时候更好,这十年是大明发展最快的十年……父皇你知道吗,现在又有一种,不,三种新的交通工具,一为三轮车,二为黄包车,三为自行车……」

「大明很好,翊钧也很好,可儿臣却没多麽开心,大明越好,发展越快,朱明越早落幕……儿臣无法阻止,也没能力阻止……」

「永青侯还是一如既往地激进,就在今日,他建议翊钧进一步松绑藩王宗室……」

……

李青依坐在墙上,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木塞灌了一口,苦笑摇头——

「这厮还是长不大啊,告家长都来了……」

静谧的夜,朱载坖的一句句抒情,抱怨,倾诉……一字不落的落入李青耳中。

这是一个仁弱,孝顺,明辨事理的皇帝,不够出彩,也没太大的志向,平淡普通,情感充沛……

这样的人,令人讨厌不起来,再加上故人之子丶学生之父的关系,就更难以去苛责了。

李青处之淡然,既无不悦,也没打断丶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谁让他是独夫呢?

李青心平气和,相比老朱,他这都算好的了,至少,还有人支持他丶理解他。

李家有人,朱家也有人。

老朱才是真正的孤独,因为连他这个后来的独夫,在当时也不能完全理解他……

兀自发了会儿呆,李青朝里道了句「我去走走,你说你的」,跃下城墙,行走于诸皇陵间……

……

皇陵太长夜太短,李青还没怎麽逛,东方就已亮起了启明星。

再回永陵明楼,朱载坖已睡着不知多久了。蜷缩在神功圣德碑下,面色平静,神情祥和,如一个被父亲哄睡的稚童,脸颊还有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李青幽幽一叹,走至神功圣德碑前,道:

「你孙子干挺好,你儿子的退休生活也很安逸。别操心这边了,顾好你自己就成了。」

接着,缓缓蹲下来,本想抬手去摇醒朱载坖,却在半空僵了一片刻,旋即双指并拢,点了一下……

朱载坖再次醒来时,人已在大高玄殿了。

太阳升起多时,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空气中,食物香气弥漫……

侧身转头,李青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去洗漱一下,过来吃早膳。」李青指了指两笼小包子,「再磨叽,我可要吃完了。」

朱载坖坐起身,穿上鞋,来到李青对面坐下,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

李青放下调羹,连同盛羹的碗也放下,抬头问:「这是还没从伤情中缓过来?」

朱载坖微微摇头。

「先生,我忽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

「咋?你这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想死了?」

朱载坖苦笑笑,怔然说:「我不至于如此脆弱,只是突然感觉万事到头终是空,一切都是虚的……全都是虚的。」

李青诧然,饶有兴致道:「比如……?」

「比如……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比如……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朱载坖轻轻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的可不止是英雄,乃是一切人,事,物,包括朱明……只要时间足够长,这一切都会彻底消失,没什麽没意义。」

李青哑然:「你还虚无上了,瞧给你能耐的……不服先戒色一个月试试看?」

朱载坖无奈——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敢问先生,你的『道』是什麽?」

李青想了想,说:「我的『道』就是吃饭,睡觉,做让自己愉悦的事,简而言之,我的『道』是『乐道』。」

「做让自己愉悦的事……」朱载坖重复了一遍,自语道,「这麽说,我的『道』是……唔,先生你这是干什麽?」

李青骂骂咧咧道:「我干什麽,是你要说什麽才对吧?」

朱载坖愕然,茫然……

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不禁哭笑不得地拨开李青的手,没好气道:

「先生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想说……我从昨夜至现在的感觉……就很愉悦。我该怎麽保持这种状态呢?」

「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什麽道呢……」李青悻悻然,思忖片刻,「你这种状态是不是……空灵,忘我?」

朱载坖认真思考,缓缓颔首:「我该怎麽做?」

「禅宗,心学,都适合你。」

「先生可否给个建议?」

「禅宗吧。禅宗更好学!」李青笑着说,「宪宗皇帝,武宗皇帝,都或多或少信佛,你这也算是效仿祖宗了。」

「……」

「学什麽丶信什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自己内心平静,能给自己带来正向反馈。」

李青语气鼓励,「怎麽开心怎麽来,保不齐,你还能做一个思想家丶哲学家,若以皇帝达成这一成就,也算是另一种名垂青史了。」

「……自我当了太上皇,先生你是越来越敷衍……不,我做皇帝那会儿,你也一样爱搭不理!」

李青淡淡道:「说完这句话的你,还有刚才的状态吗?」

朱载坖一怔。

「无非是一套让自己自洽行为逻辑罢了,你不主动去自洽,学什麽都白搭。」李青说道,「所谓修行,修的就是『起心动念』这个过程。」

朱载坖若有所思。

李青不再多说,继续乾饭……

~

中午。

朱翊钧骑着自行车来了。

一个多月过去,已能快能慢,收发自如。

一个观赏性极佳的漂移,朱翊钧稳稳停在李青跟前,嘿嘿道:「还是这东西方便。」

李青揶揄:「遇上台阶,门槛时,也方便?」

「嗨~~~!这多简单啊。」朱翊钧笑嘻嘻道,「只需搭上木板用以缓冲坡度就成了,我可以在皇宫骑上一整圈儿。」

「……你会玩儿。」

朱翊钧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父皇呢?」

「你父皇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家。」

「啊?」

「开玩笑呢,你父皇正在思考人生的意义,这会儿还是让他静静为好。」李青岔开话题,问,「昨日刚见,今日又来,可是松绑藩王宗室的事有了决断?」

朱翊钧下车,支上支架,颔首道——

「昨日我一思再思,再思三思,觉得先生说的对,朝廷越是防范,已脱离宗室的朱姓人,越脱离不了宗室。」

「真决定了?」

「决定了!」朱翊钧肯定道,「来之前,我已派厂卫去通知大明各地藩王了,准许他们进京,路费自费。」

顿了顿,「到时候,先生也露个面吧,再叫上以张居正为首的内阁丶六部,大家一起把话说开了。」

李青问道:「这件事,你已经与他们说了?」

「嗯,早朝时就说了。」

「群臣如何反应?」

朱翊钧乾笑道:「我说是你的建议。」

李青:-_-||

我在大明长生久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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