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李青问：「朝廷这上上下下，现在都知道我回来的事了吧？」

「上面人知道了，下面人当然也会知道，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朱翊钧笑着问，「怎么，先生这是想重操旧业了？」

「什么旧业？」

「重回庙堂啊！」

「再说吧！」

朱翊钧略感失望地点点头，问：「辽东如何？」

「挺好，与你此前掌握的信息基本一致。还有，这会儿戚继光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朱翊钧颔首道：「对戚继光封公，没有人有异议，他也当得如此。对了先生，吸引海外人才之事，你怎么看？」

李青沉吟着说：「人才要吸引，不过封官……还是欠思量了些，抵触的不只是京中官员，地方官员乃至万万生民，怕是也都难以心平气和地接受，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先生，你……没以前那么激进了。」

「是啊，我现在远不如你激进。」李青自嘲，「我也有怕的事，我也有怂的时候……从不是真的百无禁忌。」

朱翊钧也有些感同身受，苦涩道：

「当初在明阳书院时，申时行僭越丶锦衣卫不请旨丶应天府官员咄咄逼人……我就明白，你我在大势面前，也只能让步。」

「你能这么快明白这个道理，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了。」李青温和道，「慢慢来吧。」

「嗯。」

见他情绪低落，李青岔开话题问：「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我回来了，都是什么反应啊？」

朱翊钧忽然定定地瞧着他，没有说话。

李青莫名其妙：「怎么？」

朱翊钧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瞧，似乎眼睛有光，亮晶晶的。

这么久以来，从小屁孩儿算起，李青就没见过小皇帝如此复杂且多情的一面。

似伤心，似怜悯，似开心，似难过……

「又逼宫了？」

「还是，让我体面？」

「或者，让你也给我封个国公？」

一连猜了几个答案，似乎都不对。

李青逐渐不耐：「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

朱翊钧倏然笑了，满脸由衷的喜悦，声音却是有些沙哑——

「恭喜你啊李先生，两百多年的辛苦，十余朝的付出，终于，终于啊……终于习惯了。」

「习惯？」李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习惯？习惯什么？」

「他们终于习惯了，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霸道，习惯了……你的一切。」朱翊钧轻声道，「朝廷这上上下下丶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没什么反应，是的，没有反应，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没有逼我的宫，没有让你体面，没有促请我封你国公……你没回来，一如既往，你回来了，一如既往，你入朝参政，还是会一如既往……」

朱翊钧双眼泛着泪花：「太久了，这一天来的太晚了，好在，它还是来了，来了，就挺好，就很好，对吧？」

李青哑住了。

良久，

「是挺好，是很好……」

朱翊钧说：「终于值得了。」

李青说：「一直都值得！」

「可在我看来，直至今日才值得。」朱翊钧说，「直至今日，先生才算是苦尽甘来。」

「你倒是随你爷爷个十成，总是这么矫情。」李青『呵』了声，「你忙你的吧，我回去了。」

朱翊钧没有说话，也没有送他，只是托着下巴盯着他背影瞧……

~

李玲珑一回来，就见小老头正在喝酒。

「呦，回来了啊？」

李青抬头瞧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低头继续喝酒。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小老头如此温柔的一面呢，就连当初自己被兄长打成脑震荡，小老头都没有现在这么温柔……

小丫头是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见小老头如此，当即大大咧咧地上前坐了，啧啧道：

「我说李叔啊，你咋还吃独食呢？」

李青也只是笑了笑，拿筷子夹了片猪耳朵，又啄了一口酒，那叫一个享受……

李玲珑见他也不恼，遂更为随性，小手一挥道——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大侄女陪你喝！」

她跑去东厨取来筷子和小酒碗，拎起酒坛子给自己满上，举杯道：「大侄女敬您一杯！」

李青没急赤白脸，更没打她，竟真的与她碰了下杯，而后饮了。

李玲珑满脸不可思议。

于是，也豪爽地一口饮下。

然后呛得她俏脸通红，连连咳嗽，苦兮兮道：「李叔，这是什么酒啊，也太难喝了吧？」

她就没喝过这么辛辣，这么冲的酒。

李青笑了笑说：「地瓜烧，便宜。」

「您是没钱了吗？」李玲珑眉毛跳起了舞，「没钱跟大侄女说啊，大侄女有钱。」

李青还是笑：「吃两口菜压压。」

「哎，好。」

李玲珑有些愣怔，做梦都想不到小老头可以这么温柔，这么慈祥……

「李叔，你今日……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我能有什么喜事？」李青摇摇头，「酒烈，少喝点。」

「呵，你是不知道你侄女的海量！」小丫头拽得不行，当即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豪气干云道，「来干来干……！」

「呕——！」

「这酒不行，这酒真不行……呕……李叔你买到假酒了吧？」

李青好笑又无奈：「都说了吃点菜吃点菜……谁让你干喝的啊？」

「呕……」

连着吐了阵儿，李玲珑又行了，重新落座，道：「我刚没发挥好。」

「一边待着去。」李青白眼道，「还有，再叫我李叔，再自称大侄女，我大耳刮子抽你！」

「……李叔，你刚才不是这样的，你一定是喝了假酒……」

「嗯？」

「……您喝，我看着您喝总成了吧？」李玲珑无奈，心中却愈发笃定这是假酒。

无他，要不是喝了这假酒，小老头不会是刚才那个样子。

她眼珠转了转，问：「李叔，你这酒哪买的啊？」

「怎么，你还要砸了人家酒馆？」

「哪有，侄女……孙女哪有那么暴力啊？」李玲珑乾笑摇头，「孙女是见您爱喝，回头好给您买点儿。」

「你就拿这个孝顺祖爷爷？」

「……」

这时，忙碌一天的李熙也提着饭菜回来了，见祖爷爷回来了，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前，刚要开口问候，忽的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狼狈地爬起来，讪讪道：「走得急了些，没瞧见地板上有水。」

说着，他忍不住嗅了嗅鼻子——这水咋一股酒味儿呢？

然后就听自家妹子幸灾乐祸地说：「不是水，是酒，我刚吐的。」

李熙：(⊙o⊙)…

李青：「是她吐的，得亏她没吃菜，不然，啧啧啧……」

李玲珑劲劲儿道：「哥，你好好闻闻，经我一发酵，味道是不是更醇厚了啊？」

李熙嘴角抽搐，面容扭曲，瞬间泛起强烈的恶心，也顾不上捡食盒了，当即转头冲向门外……

「李玲珑，你混蛋！」

李玲珑：「哈哈哈哈哈！」

晚饭，李熙几乎没吃，李玲珑却是吃了不少，当然，李青吃的更多。

饭后，祖孙闲聊了阵儿，李青便回了厢房呼呼大睡。

李玲珑却是拉着李熙去了她的厢房。

「哥，小老头今日很不对劲诶。」

「哪里不对劲儿？」

李玲珑想了想，说：「你要是早些回来，我就是你太奶奶了。」

李熙呆了一呆，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李玲珑连忙说：「别打别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早些回来，咱们兄妹就能当他们兄妹的长辈了。」

李熙又呆了一呆，紧接着，勃然暴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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