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啊,你这字,取的是真好,令堂做梦做的也好。」
翰林院中,一个老翰林嘴角含笑地看着墙角边的罗彬笑道,眼神之中,满是戏谑之色。
坐在墙角任职的罗彬,听得老翰林的称呼,面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他当日和许仙一同金榜题名,位列一甲的榜眼。
但不同许仙结束了太原之行,就返回杭州,他和探花张瑜一直留在翰林院中任职。
刚开始还好,虽说迎接佛宝,饱受诟病,被仕林轻蔑。
毕竞做官的其实没有真正的蠢人。
迎佛宝是先皇的意思,众人固然看不上他们,却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做什么,不过是集体的排挤忽视,冷暴力罢了。
可随着先皇驾崩,新帝灭佛,罗彬没有了靠山之后,翰林院对他的态度便更加恶劣,毫不掩饰。给最差的工作岗位,最多的工作,各种小鞋,层出不穷。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他的字。
他字凤梧。
是他母亲怀他时,做梦梦到凤落梧桐,故而取此字。
这不算什么秘密。
同乡的几乎都知道。
某一日,翰林院的官员忽然对他释放善意,罗彬只觉得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辛苦干活终于得到了他们的认同,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他们的善意。
然后便说起了当初母亲做梦的事。
结果方才开口的那位老翰林,便一脸笑容的说道:「诶呀,令堂果是个有本事的,做了个好梦,梦到凤落梧桐,若是做错了梦,梦到鸡落芭蕉,那就不妥了。」
当时罗彬面色漆黑如炭,然而其余人却是大笑出声,欢快得很。
那时罗彬也才意识到他们的目的。
而至此之后,一群人便都亲切地称他「凤梧」,但那眼神全是戏谑讽刺,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但罗彬只能忍着。
毕竟,新晋榜眼的他,在翰林院中毫无根基可言。
「凤梧,钱大人在和你说话,你怎么不回答啊?」
见罗彬不回答,又有一个翰林笑着开口,满是揶揄地看着罗彬。
听到那人的话,罗彬面色当即一变,看着那人的眼神之中略带一丝杀气。
姜刑,他的同乡。
要不是姜刑的话,他的字也不会沦为笑柄。
「姜刑,你够了!」
张瑜看不下去,冷声道。
「够什么?难不成周大人的话错了?凤梧他母亲没有做好梦?给他取名叫凤梧?若是做错了梦,鸡落芭蕉,啧啧……」姜刑摇着头,一脸戏谑。
翰林院中,当即笑声一片。
「对啊,所以你娘做梦,梦到鸡落芭蕉,没有梦到凤落梧桐,你就怪罪令堂,忤逆不孝啊。」然而笑声未停,一个充满着嘲讽的清朗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压过笑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众人面色顿时一变,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敢站出来,替罗彬出头。
而罗彬和张瑜两个人却是精神一振,这声音有些耳熟啊,擡起头俩,看向窗外,果然见着许仙缓缓而来「许仙!你这斯文败类,还敢来翰林院?」
看到许仙进来,姜刑顿时面色涨红,站起来怒喝道。
忤逆不孝,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尤其是对读书人来说。
许仙这话,无异于骂他十八代祖宗。
然而许仙却是理也不理他,反而转头看向罗彬和张瑜道:「这个鸡落芭蕉叫什么名字啊?」「姜刑,二甲十三名,现为正八品翰林院典籍。」罗彬解释道。
「哦?原来才二甲十三名啊,难怪我不认识。」许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这凤落梧桐和鸡落芭蕉就是不一样啊,看凤梧你是凤凰落梧桐,就名列一甲,从六品,而他一只鸡,落的还是芭蕉,就只能考到二甲十三名,现在才区区一个正八品。」
「许仙!」
听到许仙毫不掩饰的奚落,姜刑面色一阵青红交加,指着许仙破口大骂道,「你身为状元,不能仗义死节,反而卑躬屈膝,鞍前马后迎什么佛宝,闹得满城香火缭绕,恨不得替僧侣捧衣钵,这是不忠。「陛下登基,行那焚经毁像的酷烈之事,手段残酷,翻脸无情,这哪里是读圣贤书的人该有的行止?这是不义!你许仙不忠不义,有什么资格和我说?」
「你也知我是状元,我乃翰林院从五品,你几品啊?是谁准你直呼上官之名的?」许仙闻言,目光一厉,声音洪亮,夹杂着佛门雷音,似乎天雷滚滚,姜刑身躯一颤,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我敬佛是先皇下令,我灭佛是今上下令。君为臣纲,圣贤书教我的是,忠君爱国。你不敬上官,公然诋毁,又对先皇和今上的命令不满,你姜刑是要造反吗?」许仙目光凛冽如刀,姜刑不敢直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翰林院中在场的翰林看到这一幕,无不惊骇。
最初开口称呼罗彬为凤梧的老翰林,见状不悦地看着许仙道:「许侍讲,都是同僚,不过是同僚之间,开开玩笑罢了,如此咄咄逼人,岂不失了风度,让人耻笑东林先生授徒无方?」
「我和姜兄是同年高中,相互之间开开玩笑,再正常不过,这位大人这么着急的出面做什么?难不成姜兄母亲梦到的那只鸡是这位老大人不成?老大人您这只鸡落在了他姜家的芭蕉上?」许仙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老翰林道。
「孽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那老翰林听到许仙的话,再也无法保持从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色涨红,双眼之中是全然无法遮掩的愤怒,手指愤怒地指着许仙。
读书人,什么都可以没有。
唯独不能没有清名。
许仙这是在断他的根!
「许仙,你在说什么?」
其余翰林也面色大变,纷纷开口。
其中一个面相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翰林站起身来,看着许仙道:「许仙,孙大人德高望重,享誉海内,你过了!」
「是李学士啊,我们这不是在开玩笑嘛,我看姜刑和这位老大人长得像,所以说一说嘛。刚才不也是这样,大家在开凤梧的玩笑,大家乐一乐嘛。这么严肃干什么?莫不是刚才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老狗倚老卖老,仗势欺人,唁唁狂吠?」许仙看着中年翰林,轻笑一声道。
李学士,翰林院大学士,可以说是翰林院的门面了。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没有打算在翰林圈子里面混,给什么面子?
那李学士面色顿时一沉,怫然不悦地看着许仙道:「许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孙老德高望重,你作为后学末进,岂能如此狂悖?还不快向孙老道歉!」
他是没想到许仙竞然连他的话都敢不听。
「道歉?哦,我道歉。」许仙轻笑一声,转头看着一旁的老翰林道,「抱歉,我刚才说错了,姜家不是芭蕉,你不是鸡。」
看到许仙低头,四周的翰林们才又高傲的擡起头来,脾睨着许仙,眼神不屑,任你如何狂妄,在李学士面前,不还要低下头颅。
罗彬丶张瑜面色则有几分灰败。
只有那老翰林面上还有浓浓的不满,他不是鸡,还需要经过许仙的确认吗?
当即便要开口嗬斥许仙,然而不等老翰林嗬斥,许仙便继续道:「你只是个芭蕉,李大学士才是鸡,如今看到你这芭蕉收上,心里委屈,着急地替你说话,你们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鸡落芭蕉,之前形容错误,真是抱歉。」
此言一出,四周的气氛更是一变。
那老神在在的李学士再也绷不住,拿起一旁的书本就朝许仙打去,嗬斥道:「许仙,你在说什么?」「砰~」
然而还没有落在许仙身上,许仙便一脚踢了出去,李学士顿时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出,越过窗户,然后重重落在一旁的地上。
「方才别人开玩笑的时候,在一边装死,现在来主持公道了?孔圣人叫你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了?孔孟二圣泉下有知,必将你逐出儒门!」许仙不屑道。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没想到许仙竞然敢对顶头上司动手,而那方才被许仙说不如鸡的芭蕉孙老此刻怒火上头,找到了机会,高呼道:「诸位同僚,此贼凶悍,诸位随我一起,降服此贼!」众翰林闻言,当即一拥而上。
一旁的罗彬和张瑜见状大惊,连忙要出来帮许仙。
而许仙扭了扭脖子,看着一群翰林,露出了笑容。
一群文官,也想和他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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