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十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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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十日之期(第1/2页)

醴陵。

城外。

李唐的两万大军扎营在城南三里处的旷野上。

他将三万民夫甩在后面,自率两万正兵轻装急进,三日便抵达醴陵城下。

民夫脚程慢些,走了四日才陆续到齐。

三日急行军,途中连口热乎食都没顾上吃。

兵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小腿跑得发肿,可谁也不敢叫苦。

因为马殷的亲笔手令就压在李唐怀里。

“十日之内夺回醴陵。夺不回来——提头来见。”

李唐见过马殷发脾气,也挨过马殷的军杖。

但“提头来见”这四个字,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他在醴陵丢了大脸。

五千宁**翻山越岭,一夜之间把他的城撬了。

他带着三千残兵狼狈逃回潭州的时候,满城的人看他的眼神,比看条丧家狗好不了多少。

马殷没杀他。

不但没杀,还给了他两万人、三万民夫。

这份信任有多重,李唐掂得出来。

掂出来之后,背上的冷汗就没断过。

民夫到齐之后,李唐不敢有一刻耽搁。

三万人被分成三班,昼夜不停轮换伐木。

斧头声此起彼伏,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成百上千根原木被拖出林子,送到工匠手里,削皮、凿榫、组装。

云梯、冲车、盾车,一架架地立了起来。

城墙之上。

庄三儿双手撑在垛口边沿,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居高临下望着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楚军营地。

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瞧见没有?”

他伸手朝城下一指,扭头看向身旁围了一圈的校尉们。

“排场倒是不小。”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不屑。

“当年俺跟着节帅,千把号人就拿下了歙州。后来守绩溪,八百人对三万,那可是陶雅的精锐啊,照样被俺扛了回去。”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如今俺手里四千七百弟兄,城中存粮够吃两月,雷震子堆了满满三间屋。”

他把手指攥成拳头,重重一锤城垛。

“就凭姓李的这两万人?想夺回醴陵?”

庄三儿嗤笑一声。

“做他娘的白日梦。”

此话一出,身旁一众校尉哄堂大笑。

一个年轻的队正笑得前仰后合,抹着眼泪道:“庄将军威武!末将跟着您,怕个鸟!”

庄三儿踹了他一脚。

笑过之后,他面色便收了回来。

他伸手往城垛上一拍,语气沉了半分。

“笑归笑。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扫了一圈身旁的校尉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息。

“狮子搏兔,尚且全力。这姓李的虽然上回栽了跟头,可他敢带两万人回来,说明他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

“万一咱们在阴沟里翻了船,死的不光是在场的弟兄。后头翻山过来的节帅,两万八千人的粮道辎重,全得跟着一块儿完。”

“另有两千弟兄还在萍乡看守辎重中转,要是醴陵丢了,他们也成了孤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俺只说一条。”

“这座城,丢不起。”

校尉们的笑容全收了。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十人齐齐高吼。声音从城头炸开,惊得城垛上蹲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庄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各归各位。盯紧楚军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换防的时辰不许乱,该睡的去睡,该吃的去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雷震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那东西,用一颗少一颗。今日能用常器挡住,便不动天雷。等到真正扛不住的时候,才是祭它的时候。”

……

此前数日,庄三儿已将城内防务重新布置了一遍。

南门被天雷炸歪的千斤闸已用粗木加固。

攻城时崩塌的两段垛墙用夯土和碎砖草草修补。

城南壕沟在原楚军旧壕基础上又往外拓宽了一丈,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城头上每隔十步垒了碎石筐、架了擂木架,金汁锅灶也一字排开。

这几天时间。

庄三儿把四千七百人当五万使,硬是在李唐兵到之前把这座满目疮痍的县城重新捏成了一只刺猬。

……

翌日。

天还没亮透,醴陵城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号子声。

三万民夫与工匠连夜赶制的攻城器械,此刻在旷野上排成了长龙。

云梯、冲车、盾车,一架挨着一架,在晨光中露出粗糙的木纹和新削的白茬。

那些云梯是就地取材,用山中的杉木和杂木拼的。

做工谈不上精细,但胜在结实。

横梁上钉了铁钩,梯身两侧绑了湿牛皮,用来防火箭。

冲车更粗犷些。

四根碗口粗的圆木拼在一起,前端包了一层薄铁皮,后面装了六个木轮。

十几个壮汉推着走,远看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头龟。

盾车则是最简单的。

一块厚木板斜靠在两轮推车上,板面覆了生牛皮和湿泥,能挡住城头落下的箭矢。

民夫们躲在盾车后面填壕,箭射过来“笃笃笃”地扎在泥板上,多少能保条命。

李唐站在帅旗下面,披了一身半旧的明光甲。

甲片上的鎏金早就磨得斑驳了,胸口那面护心镜也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但甲缝里的铆钉新换过,锁子内衬也补了一层厚棉,比新甲还顶用。

他站在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土台上,居高望向醴陵城墙。

城头上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面旗帜都没怎么动。

李唐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上回。

上回也是这么安静。安静到他以为城里的人都睡着了。

“先驱民夫填壕。”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身旁的传令军校听得真切。

“盾车先行,云梯压后。弓弩手三排齐射压城头。”

他顿了顿。

“第一波不要用正兵。让辅卒上。”

左右裨将对视了一眼,没有多嘴。

他们都懂。

辅卒就是裹挟来的民夫。

说白了,就是拿来消耗城头守军滚石、擂木和金汁的。

等这些消耗品用得差不多了,正兵再上。

残忍,但有效。

这是武安军打了几十年仗总结出来的老路子。

传令军校举起令旗。

“呜——”

号角声从帅旗后面的鼓吹手中吹响。低沉、悠长。

紧接着,战鼓擂动。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旷野上。

三万民夫如潮水般涌向醴陵城墙。

盾车在前,云梯在后。

推车的号子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城头上。

庄三儿趴在垛口后面,眯着眼往下看。

“来了。”

他没有慌。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侧过头,朝身旁的弩手队正吐了口唾沫。

“第一拨是送死的。等正兵上来再射。省着点箭。”

弩手队正应了一声,将令旗往后一挥。城头上一排排上好弦的伏远弩和擘张弩暂时按兵不动。

城下,第一波民夫已经扛着沙袋和柴捆冲到了壕沟边上。

壕沟宽约两丈,深过一人。

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竹签尖端涂了粪汁,扎一下便发炎溃烂。

民夫们哆嗦着往壕沟里扔沙袋。

有人脚底打滑,一头栽进沟里,“啊”的一声惨叫便被竹签钉住了。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填。

城头上,擂石开始落了。

不是滚石。是碎石。

庄三儿舍不得用大石头砸填壕的民夫。

大石头得留着对付后面攻城的正兵。

碎石便宜,山里头到处都是,民夫们前几天修城墙的时候捡了几大筐,此刻哗啦啦地倒下去,砸得城下哀嚎一片。

填壕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壕沟被填出了三段。

李唐等的就是这个。

“擂鼓!正兵上!”

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一回不是民夫了。

是两千楚军精锐。

他们扛着云梯,踩着填平的壕段,朝城墙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队先登死士。

每人身披双层重甲,头戴铁面盔,左手持圆盾、右手握横刀。

背上绑着短梯和绳索。这些人不要命。

他们是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卒,每人许了百金的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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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登者赏百金。

马殷把话撂这儿了。

李唐也把话撂这儿了。

百金。

够一家老小吃喝十年。

所以这帮人不怕死。

或者说,死了也值。

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城头上终于动了。

“放!”

庄三儿一声暴喝。

“嗡——”

数十架伏远弩同时击发。

弩矢如暴雨般扫下城墙,钉在云梯上、盾牌上、人身上。

先登死士们顶着箭雨往上爬。

有人中了弩矢从梯子上跌落,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上。

城头上的守军掀翻了一锅沸腾的金汁,那股金色的粘稠液体浇下去,浇在一名死士的铁面盔上。

金汁是用粪尿熬煮的。

滚烫、恶臭、粘在甲片上烧得嗤嗤直响。

那名死士嚎叫着从梯子上滚了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身旁的同袍拿盾牌替他挡了挡,但金汁已经从盔缝渗进了铁面盔里面。

他的脸被烫烂了。

嘶喊声持续了很久。

……

城头上。

一名叫周五的宁**伍长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死死攥着一柄短柄斫刀。

他今年二十四。

歙州人。

说是老卒,其实入伍不到四年。

但在宁**里,跟着节帅从歙州一路打出来的,都算“老弟兄”了。

他的任务是守住南城第三段垛墙。

他的面前,一架云梯的铁钩刚刚搭上了城垛。

“来了!”

身旁的什长低吼一声。

周五探出半个脑袋往下一看。

一名楚军先登死士正沿着云梯飞速攀爬。

铁面盔下面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凶光毕露。

周五没有犹豫。他抄起脚边那根早就准备好的撑杆。

一根两丈长的杉木杆子,头上绑了铁叉,朝云梯顶端猛力一推。

撑杆的铁叉卡住了梯身。

他咬着牙往外顶。

梯子晃了。

可那名死士的动作更快。他不管梯子晃不晃,手脚并用地往上窜了两级,一把抓住了城垛的边沿。

周五来不及收杆了。

他扔掉撑杆,挥刀就砍。

“铛!”

斫刀斩在死士的铁臂甲上,火星四溅。

周五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那死士借着一只手的力量翻上了城垛,右手横刀朝周五的脑袋劈来。

周五往后一仰。

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身旁的什长接上了。

长枪从侧面捅过去,枪尖扎进了死士腋下甲片的缝隙里。

“噗。”

死士闷哼一声,身体一歪,从城垛上栽了下去。

周五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缓口劲,第二架云梯又搭上来了。

“又来了!”

他骂了一声娘,抄起撑杆继续顶。

这一回没顶动。

梯子下面压了十几个人,死沉死沉的。

撑杆的铁叉在梯身上滑了几下,“嘎吱”一声,杉木杆子断了。

周五眼睁睁看着三名楚军死士同时翻上了城垛。

“杀!”

什长带头迎了上去。

长枪横扫,逼退了两个。

第三个却从右侧绕了过来,横刀劈向什长的后脑。

“小心!”

周五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手里的斫刀挡住了那一刀,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双臂酸麻,膝盖撞在城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松手。两把刀绞在一起。

他和那名楚军死士面对面。

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他看见了死士铁面盔后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麻木的杀气。

像是已经杀了太多人,连仇恨都懒得有了。

周五心头一寒。

下一瞬,身后一柄长枪从他肩膀旁边探过来,“噗”地扎进了死士的喉咙。

血喷了周五一脸。

他眨了眨眼。

血是热的。

“滚开!别挡道!”

什长一脚把他踹到旁边,带着两名枪兵堵上了垛口。

周五趴在城砖上,粗重地喘着气。

耳朵里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号角声。

城头上到处都在打。到处都有人在死。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是几息。

可能是一盏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擂木!”

是庄三儿的声音。

从城楼方向传来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把第三段的擂木全推下去!”

几名膀大腰圆的辅兵正合力推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朝垛口滚过来。

圆木从城头上翻下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了云梯上面。

“咔嚓!”

云梯断了。

连着上面攀着的四五个楚军,一起摔了下去。

周五吐了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

他捡起斫刀。

刀刃上卷了一道口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蹲回了垛口后面。

下一架云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搭上来。

……

这场攻城战从辰时一直打到了入夜。

楚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没有间歇。

李唐把两万人分成了三班轮替,每班攻城两个时辰。

前一班退下来歇口气、灌口水,后一班立刻顶上。

庄三儿也做了同样的安排。

四千七百人分三班轮守。

算上轻伤能战者,勉强凑了每班一千五百余人。

但楚军每班的人数是他的四倍还多。

到酉时,城南第三段垛墙的守军已经换了两轮。

擂石用完了。

金汁也泼干了。

滚石只剩下几筐碎的。

城头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碎甲片,垛口的砖石被砸得坑坑洼洼。

但城墙还在。

楚军没有登上来。

每一次有人翻上城垛,都会被宁**的枪兵和刀盾手围杀。城头上始终维持着一道薄而坚韧的防线。

入夜之后,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楚军的号角吹了收兵。

疲惫至极的兵卒们潮水般从城墙下退了回去。城下留了一地的尸体、断梯和碎盾。

城头上也安静了。

守军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后面,有的抱着兵器就地坐下,有的仰面朝天躺着,粗重地喘着气。

周五靠在一面半塌的垛墙边上,浑身酸痛得动不了。

他的右手已经肿了,握不住刀柄。

斫刀搁在腿边,刀刃上的卷口比早上又多了两道。

什长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饼。

“吃。”

周五嚼了两口。

饼是硬的,硌牙。

“伤亡报上去了吗?”

他问。

什长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咱这一段,今日阵亡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

周五没有说话。

十一个。

他们这一段总共才六十人。

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不远处,城楼上的火把亮了起来。

庄三儿站在城楼的栏杆后面,正在听各段垛墙的校尉汇报伤亡。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铁似的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今日全城阵亡一百七十三人。重伤二百余。”

校尉念完数字,低下了头。

庄三儿没有说话。

他走到城楼边沿,往城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了太远。城外的旷野上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楚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

“明日他还会来。”

庄三儿的声音很轻。

“滚石擂木不够了,去把城内的磨盘和碾子都搬上来。金汁没了,让伙房去各家各户收粪尿,煮起来。”

他转过身。

“弩矢还剩多少?”

“回将军,伏远弩矢还剩四千余支。擘张弩矢六千余。”

“省着点用。”

庄三儿的手指叩了叩城砖。

他抬头望向东面。

罗霄山的方向。

黑沉沉的夜幕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大山里,正有一条巨蟒在缓缓前进。

最迟十日。

但那是最快的估算。

大军携着野战炮和数万石辎重翻那片大山,任何一处塌方、任何一场暴雨都可能拖上两三日。

守得住。

一定守得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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