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五岁那年重生以来，已经过去了四年。

四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对孟瑶而言，却已恍如隔世。

她达成了一直以来的夙愿，救下了前世被牵连覆灭的宋氏一门。

如今看着外祖家的产业越做越大，看着外祖父抱着小表妹得享天伦，看着冷心冷情的表兄也开始追逐让他心动的女子。

其中带给她的温暖，渐渐融化了前世被折磨长达十年的寒意。

她还亲自推动孟氏一族赴死，看着他们轰然覆灭。

虽是血脉至亲，可当她亲手一步步将他们送入死地时，她的内心甚至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些前世今生的血色惨剧、新仇旧恨，都在这四年的磨砺中，慢慢消弭、平息。

她本可以隐匿在民间，或是翱翔在军中。

了此一生。

可命运却又让她肩头压上了更多、更重的使命。

她开始拔除朝堂上的奸佞之臣及其爪牙，挖出啃食楚国江山的蠹虫并将其一一消灭，除掉一切会给百姓带来灾厄的隐患。

当楚国内部的尘埃渐落，她又将目光毫无畏惧地转向了魏国。

不过是短短四年的变迁，孟瑶常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那个只知奋战、复仇的少女，如今竟然手执乾坤……

从刀刀见血的厮杀，变得开始适应谋略，利用谋略。

利用她可以获得的一切力量，去改变一国之运。

眼前的“火炮”，便是这股力量最极致的具象。

冰冷玄铁铸就的外壳，在凛冽的冬日里，散发着让人骨髓发凉的恐怖威压。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赤红的火舌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喷涌而出，震得脚下的大地剧烈颤抖。

不过一瞬，数百丈之外的那座小山包，竟在刺目的火光与滚滚硝烟中，生生被削去了半边。

碎石穿空，山崩地裂。

一时间，不仅是孟瑶，连向来漫不经心仿佛不受一切外力所动的楚墨渊，此刻也僵在原地。

瞳仁剧震，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沙哑：“没想到，千年后的战争……竟然如此恐怖。”

他无法想象，若是成千上万门这样的火炮，会带来怎样的震撼。

尤其是裴二坦言，如今的火炮也只是并不精通的她，带来的初版。

孟瑶盯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废墟。

指尖在斗篷下掐得发白，神色怔忡，低声喃喃：

“不知道那时候的人命，在这样的神威面前，又该如何搏命……”

仅仅是眼前的初代造物，便已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不敢想象，千年之后，当万炮齐发、钢铁洪流席卷而过时。

那时的将士与百姓，又将面临怎样的血肉屠场。

人命在它的面前，与齑粉无疑。

听见孟瑶的感叹，裴清舒下颌微颔。

她说：“你不会想知道的，除非你生活在一个强大且安全的和平国度。”

远处的硝烟在呼啸的北风中渐渐吹散。

这种初研的火炮，虽然受限于当世的冶铁与火药纯度。

威力尚不及千年后的十分之一，但对如今冷兵器肆虐的天下格局而言，已是神迹。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

裴清舒闭了闭眼。

她深知，火器一旦在战场上初露峥嵘，即便自己能力不足，历史的洪流也会推着人们将这门杀戮艺术推向极致。

但她不后悔。

她如今愿意帮助楚国去攻打魏国，帮助瑶儿去收复失地。

因为她虽是穿越者，但却不是旁观者。

毕竟她是实实在在的楚国人。

这里有她的亲人，也有能懂她、待她至真至诚的人。

至于魔盒，总会有人来打开的。

不是吗？

……

翌日，便是除夕。

亦是孟瑶十九岁的生辰当日。

自清晨起，太子府门前就已经冠盖云集，车马喧嚣。

放眼整个楚国，谁不知道如今的太子府地位何其稳固，而太子妃又是何等煊赫。

自皇后薨逝、陛下至今没有立后。

甚至在去年中秋时，曾对外宣告此生并不立后。

宫中大权交由安分的嫔妃与内务府共同掌管。

如此形势，让人人明白，当今太子妃已是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

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抬进了太子府。

天子亲赐的东海夜明珠、南海红珊瑚，夹杂着各色罕见的锦缎药材，几乎堆满了太子妃的库房。

待到喧嚣渐退，宾客散去，孟瑶独自站在正殿门前。

看着阳光将屋檐上的积雪映出点点碎光。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大红缂丝宫装，又给她明艳娇美的眉宇间，更添一丝高贵。

“在想什么？”

一件滚着雪白狐裘的猩红斗篷自身后落在了她的肩头。

随之而来的是楚墨渊那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嗓音。

他顺势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孟瑶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这是她极少在床榻之外的地方，展露出这种柔情。

她低声道：“我在想……这或许是我过的最后一个平静的生辰了。”

楚墨渊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紧，眼眸微垂。

掩去了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沉重。

他如何不懂她。

按照他们此前定下的计划，楚魏大战，将在今年秋天彻底拉开大幕。

这不是寻常的边境试探，也不是挑衅……

这是楚国押上国运的生死一搏。

若不能在魏国皇室内斗实力最为均衡，内斗最狠的时刻完成。

怕是终此一生，都难得再寻到如此机会了。

战争只有胜负两种结果。

若是楚国胜了，他们会夺回被魏人抢走五十余年的那二十七座城池。

那群能征善战，性情残暴的魏人，会被彻底赶到岐山连脉的险峰之后，借山川天险将他们死死钉死在难以跨越之地。

从此，西北无烽火，百姓无刀兵。

但若是败了，因为是楚国撕毁了盟约，魏人定会倾全国之兵乘胜追击，将楚国彻底吞并。

楚墨渊将手臂收得更紧：“不管结果如何，阿瑶，我会始终与你共进退。”

孟瑶回眸看他，看着他眸底的沉重。

忽而一笑：“殿下，你还没有给我送生辰礼呢。”